那支“不吃百姓苹果”的连队今何在?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李占恒责任编辑:柳晨
2016-11-23 08:29

我与苹果的三次对视

■李占恒

很早前的一天下午,牛顿在花园里散步,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思。突然,一只熟透的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牛顿的头上。这不轻不重的一击,似乎给了牛顿某种启示,他的眼睛不由地一亮,思考起苹果的问题:苹果为什么不在天上“飞”,也不横着“跑”,偏偏垂直地落到地上呢?

这天,我在武警355团,也被一只苹果吸引,它金灿灿的,透着岁月的光芒。刚好,我的目光与面前政委韦国辉的目光都落在这只绝对重量级的苹果上。

那是1948年10月24日,东北野战军3纵8师22团参加锦州攻坚战。部队奔袭四昼夜,来到九间房子,9连奉命隐蔽在一个苹果园里,等待入夜占领386高地,阻击向烧锅营子运动的国民党军队。

已经10多个小时没吃没喝,干部战士坚毅地忍着,可是140人中有17名伤病员啊!连长杨炳元、指导员赵云朋召开支委会,商议凑钱,买百姓的苹果,但没有全票通过。有的支委提出,我们身处国民党占领区,百姓不了解我们,这一举动容易被百姓误解。支委会最后做出结论,这个苹果还是不买为好。

隐蔽在苹果树下,头上是苹果,地上也是苹果(瓜落儿),140个饥渴难耐的解放军战士,一个苹果未吃,硬挺了13个小时!

入夜,占领阵地的命令下达,9连的干部战士如猛虎一样,迅捷冲出果园,直扑386高地,胜利完成阻击任务。硝烟散去,回归家园的父老乡亲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上的苹果未动,地上的瓜落儿也未动!

消息风一样散布开来,两相比较,百姓断言,这天下非是共产党的不可!情况被毛主席知道了,在党的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讲话中,毛主席表扬了9连:“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辽西战役的时候,正是秋天,老百姓家里很多苹果,我们战士一个都不去拿。我看了那个消息很感动。在这个问题上,战士自觉地认为: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

当年的3纵22团就是现在的武警355团,韦政委自豪地说,那个“不吃百姓苹果”的连队就是我们团的9连!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只苹果,而我的目光已经穿越到时光里另一只苹果上。

那是发生在我当新兵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们全连紧急集合在操场上。司务长犯了贪污罪,保卫干事把他带到连队,当着全连的面,宣布对他的逮捕令。接着进行一个庄严的程序——摘掉司务长头上的帽徽与领章!那意思是明确的,你偷拿了公家的“苹果”,你不配革命军人的称号。那晚,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大地上,光是光,影是影。

我对苹果的第二次深度对视,发生在我当青年干事的时候。那天,政治处主任交给我一个任务。他说,某连副连长在驻地搞对象,你去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真有这么回事,找他谈话,问他要对象,还是要军籍?

这位副连长冷静地选择要军籍,但是,说话间,他掉下了眼泪……我尚未婚配,不久也要面临同样的问题,我要搞明白这是“土政策”,还是有“红头文件”?我翻出厚厚的政治工作文件汇编,看到一份相关的文件,那是总政治部转发西北某地的一个调查报告,那里发生一起严重事件,原因是驻军在当地找对象,影响了当地青年的婚配。据此总政治部做出规定,干部不许在边远地区,少数民族地区,贫困地区找对象——姑娘的脸蛋似苹果,但这个“苹果”不许当兵的吃。

我和韦政委这么聊着,发现苹果的历史蕴含如此丰富。

就这样,又一只金色的苹果从时空隧道中现身。

“文革”期间,我所在的内卫团负责抚顺战犯管理所的军管。这里正关押着国民党战犯,赫赫有名的黄维等也关在这里。抚顺战犯管理所以改造日本战犯、改造末代皇帝溥仪,闻名世界。

有几位军人忘记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吃了战犯的“苹果”——动了那些做了俘虏的国民党将军带在身上的珍宝、钱财。著名一例,是有人偷偷把放在仓库保管的战犯的金条割去一块,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事闹大了,直抵中央,周总理做了严肃的批示。

那些日子,上级工作组一拨拨到团里。一直到今天,许多出去的战犯写回忆录,都不忘写上这件丑事。而此前,日本战犯吃大米,我们的干部吃高粱米;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国民党战犯吃豆腐,我们的干部吃豆腐渣。战犯对共产党人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我讲述完,韦政委为我的故事做了升华,他说:“毛主席说的这个苹果,不是一般的苹果,它是认识共产党,认识人民军队的试金石,毛主席是用‘不吃百姓苹果’塑造共产党人和革命军人的形象和灵魂。”

我知道,355团执行机动执勤任务,征战大半个中国,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其锦囊妙计有千条万条,万用万灵的一条就是毛主席表扬他们的那一条——“苹果树下不吃百姓苹果”的铁律。

不知不觉,越来越多的干部战士加入“故事会”,给我讲了一串官兵不吃“苹果”的故事。指导员张明说,我们政委一篇“不吃百姓苹果”的论文刚刚得了总部金奖。

我问:“什么内容?”

韦政委谦逊地说:《新形势,“不吃百姓苹果”当从战略高度思考》。我们看着苹果,苹果也看着我们。苹果没有眼睛,心就是它的眼。

(作者系军旅作家)

(《解放军报》2016年11月23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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