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视角：独特的抗战文学景观
——评小说《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
■陈苏
每一位作家都有以作品向自己的故乡致敬的方式。上海有着丰厚的红色历史文化资源。对于儿童文学作家简平来说，他把对这座城市的敬意和深情，寄寓在新作《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中。作品描写了抗日战争时期上海老火车站附近的一群流浪儿，从为一口残羹冷炙、一处栖身之所奔波，到在年轻革命者的帮助下萌生民族大义，并在魔术表演中掩护革命者完成重要任务。作品力图通过这些故事带领小读者聆听历史的回响，反思战争的本质，触摸文化的根脉，汲取成长的力量。
在中外儿童文学史上，战争与孩子是一代又一代作家着力关注并倾力书写的主题。中华民族可歌可泣的抗战历史，并没有随着战争年代的渐行渐远而褪色。面对和平年代的小读者，如何跨越80多年的时空，如何将历史真实与艺术创造相融合，如何把握战争描写的尺度与当代儿童的接受心理，都是写作中的难题。作家简平多方查找史料，寻访作品中涉及的地点，深入魔术社与孩子们一起学魔术，给出了对战争与孩子这一命题独具匠心的解读方式。
作品在创作手法上，以严谨的写实风格刻画真实的历史场景。这部以抗战时期上海为背景的作品，地域色彩鲜明，卷首的地名录交代了小说所涉及地点的“前世今生”，文末的地图则勾勒了故事发生以及人物行动的空间。故事的时间跨度不大，从1940年冬天到1941年春天的短短数月。这样既便于情节推进的紧凑，又喻示着流浪儿从饥寒交迫的严冬到迎来希望的春天的转变。
在精心构建的小说时空中，该作品没有采用宏大叙事的手法，而是以日常化叙述的方式切入。战火纷飞的年代，6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聚集在一起。书中将他们的行踪设置在宝山路一带的北火车站、均益里、泰山大戏院、界路饭店这些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地点。为高度还原、精确描写历史场景，作者对每个地点进行了考证，发掘鲜为人知的史料，并在情节中巧妙融入当年商业广告海报以及某日《申报》的报道，历史气息扑面而来。穿插其间的还有“一·二八事变”“八一三”淞沪会战等重大历史事件。作品中这些日常化的叙述折射出抗日战争的宏大背景。
真实的地理环境、真实的历史事件、扎实的细节，如同绘画中丰富的“图层”，共同营造出了有光影、有肌理、有烟火气的历史情境。于是，懂事的绍承、急躁的天根、爱哭的阿宝等流浪儿，以及机智勇敢的地下抗日组织情报员“小姐姐”，栩栩如生地从历史深处向我们走来。
人物的鲜活离不开契合儿童心理和历史依据的细节刻画。当绍承在八字桥上帮车夫推车以赚小费，夜晚从垃圾车里找出清道夫的坎肩给小伙伴御寒，《三毛流浪记》中的画面仿佛跃然眼前。虚构的故事与逼真的场景嵌入，带给读者十足的真切感、现场感。
在情节设计上，作品以魔术为故事核呈现儿童文学的审美特质。魔术是作者创作灵感的触发器，承载了他以儿童本位的创作观，也是作品中孩子与当代小读者心灵沟通的纽带。游戏是童年生命成长的有机部分，残酷的战争、苦难的生活，并不能改变孩子爱玩好动的天性。作品中，流浪儿在破棚子里玩踩影子的游戏，在街上围观兜售狗皮膏药的表演，得知热心帮助他们的小姐姐会魔术，自然对不可思议的魔术产生了浓厚的学习兴趣。学魔术练就的耐心、毅力和勇气，还有团结的精神，正是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品质，也为孩子们最终帮助小姐姐完成任务埋下了伏笔。魔术在作品中发挥了作用，既符合儿童的天性，又推动着情节的发展，并寄托着丰富而深刻的寓意，为黑暗岁月平添了一抹亮色。那是童年的底色，也是希望的色彩。
在主题立意上，作品以文化传承为纽带赋予成长内涵。虽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作者并没有让笔下的孩子直面太多的血雨腥风，而是饶有深意地在情节中融入了文化的元素。故事的发生地宝山路曾是中国近现代史上重要的“文化集散地”。作品中，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等惨遭日军炮火的摧毁，小主人公绍承的父母为抢救图书馆的古书而献身；孩子们在革命者大哥哥的引导下，读起了少年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小癞痢》；在小姐姐的南派魔术拜师仪式上，师父道出了魔术在中国悠久的历史以及“中国环”的寓意……
另外，作品中还出现了鲁迅、巴金等文化大家的名字，民新影片公司摄制人员与守军一起抗日的身影，这些既是历史场域的建构元素，也是上海这座城市的文脉，更是少儿成长的精神沃土。文化的传承，为心灵成长注入了民族精神的内核以及绵长坚实的力量。这和简平曾撰写《上海少年儿童报刊简史》，担任过上海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儿童出版馆的策划不无关系。儿童文学融入地域文化，使得作品更“接地气”。作品中出现的上海俚语“碰哭精”、朗朗上口的沪语童谣，令流浪儿垂涎欲滴的“四大金刚”，以及从孩子们去下海庙领施粥票引出上海之名的来历，无不带着浓浓的“上海味道”。红色文化、江南文化、海派文化在作品中巧妙交织，让读者感受到上海这座城市独特的精神场域。
整部小说的谋篇布局值得称道，体现了作者对于当代少儿审美情趣的准确把握。作品每个章节始终循着儿童阅读心理特点，既没有过多铺陈，也没有刻意渲染，有的是行云流水般的情节推进。叙述节奏张弛有度，偶尔的“吃青菜剩芋艿”上海方言梗，在紧张的情节中适时地调节气氛，有着笑中带泪的效果。惊奇、历险、幽默……作品所包含的元素，几乎戳中小读者所有的情绪点，吸引他们进入故事情境，产生共情共鸣。
遥远的年代，近切的场景；沉重的主题，轻盈的童心；虚构的故事，真实的历史……在《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中融合在一起，这源自作者对革命历史题材与当代儿童审美表达之间链接的探求。从一定意义上说，这种样本为少儿实现沉浸式阅读提供了多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