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香·回乡
■吴家庆

刘延源绘
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家乡的小村庄。母亲凌晨4点就开始忙活了,将面团在手里揉着,仿佛要把牵挂都揉进面里。灶台上,拌好的茴香馅散发着清香,弥漫在厨房里。父亲蹲在灶前默默添柴,火苗映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天,我即将奔赴2000多公里外的军营。
“去了部队好好干。”这是父母对我唯一的嘱咐。随着运兵车启动,我看见母亲转过身去,父亲的手抬到半空又落下。车窗外,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我背包里那盒茴香馅饺子,仍留有余温。
来到新兵连的第一个夜晚,驻地的风送来阵阵花香。班长告诉我们,可以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电话接通后,母亲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你带的饺子吃了没有?”她又继续说,“天气预报说你那里天气不错……”她絮絮叨叨说了10分钟,最后才轻声补了句:“家里都好。”
后来,姐姐告诉我,自从我当兵后,母亲经常看央视国防军事频道。她的针线筐里,还多了一本中国地图。地图上单位驻地的位置,被她摸得发白了。
父亲依然沉默。入伍第3年春,我第一次休假,火车在凌晨3点到站。出站后,我看见父亲蹲在路灯下。他见到我,急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显然等了很久。
第二天,遇见邻居王叔,他拉着我的手笑着说:“你可算回来啦!我们老哥几个下棋聊天,你爸不出三句准会提到你!”我这才明白,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对我无限的牵挂。
我被军校录取后,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注意身体。父亲破天荒地发了条微信语音给我,简单叮嘱后,只剩一声轻轻的咳嗽。倒是姐姐偷偷告诉我,父亲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凡是亲戚来家里,他都要“不经意地”指给人家看。
这些年,一到过节,许多来队探亲的家属都会给官兵送来饺子,我也因此尝到了不同味道的饺子。母亲得知后,在电话那头不住地赞叹,“吃到饺子便不想家了”。每次休假归队前,母亲总会煮一盘我爱吃的茴香馅饺子。她会把嫩绿的茴香切得细碎,调入肉馅和麻油,拌匀后泛着油润的光泽。她说,茴香寓意着回乡,这茴香馅饺子就是盼着我下次休假平平安安回家。父亲依旧话不多,帮我整理好行囊,轻轻说一句:“路上慢点。”
如今,我又来到离家3000多公里的边疆。驻地的冬天来得特别早,10月初就已飘雪。视频通话时,母亲感叹我身后纷飞的大雪看起来很美,父亲则默默坐在角落剥蒜,确保自己“恰好”入镜。
上次我休假归队前,父母依旧一大早起来包饺子。我突然发现,那个曾经能扛起沉重粮袋的父亲,揉面时手臂在微微颤抖。“你爸老了。”母亲一边拌饺子馅,一边调侃。
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母亲想起了什么,突然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我这些年的车票。她说:“下次回来就是春天了。”
汽车发动时,我透过车窗回头望去。父母并肩站在院子里,母亲挥着手,父亲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一棵老树。我明白,有些爱从来不需要言语。无论我走到哪里,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总有一案茴香馅饺子,等着下一个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