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突围
■冯 杨
一
31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几乎是一路奔跑着来到师指挥所。
尽管对于战争早已习以为常,但是走进指挥所的一刹那,枫亭还是心中一凛——指挥所的气氛异常凝重而压抑。
师长赵兰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见枫亭到来,立刻站起身,急切地拉着他的手说:“枫亭同志,现在情况非常紧急。下珍富里敌情发生重大变化,根据整个战场态势和友邻部队动向判断,第五次战役可能提前结束。当务之急是要把插入下珍富里以南的91团收拢回来。可是与91团电台联络不上,没办法把战役结束部队北撤的消息通知他们。”
说到这里,枫亭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赵兰田的目光凝视着枫亭:“师里决定派你去寻找91团,能不能把91团带回来就靠你了。”
91团是一支英雄部队,诞生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如果不能把91团带出来,那将是人民军队的一个莫大损失。
来自华北太行山区、13岁就参加抗战的枫亭,深知自己的使命有多么重要。
此时,美2师的特遣队将配属宋时轮九兵团的12军31师和34师阻隔于洪杨公路以东地区。31师91团已进至兄弟峰一带,是穿插最远的部队,已经孤悬敌后,岌岌可危。
参谋长林有声把一封信交到枫亭手里。这位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出身、经历过抗战的军人,此时眼睛也不免有些湿润。他动情地对枫亭说:“通过敌炮火封锁区要小心,一定要找到91团,越快越好!”
枫亭对着军用地图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把兄弟峰和射南山的地貌特征和具体方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往腰间别了两颗手榴弹。
临行时,枫亭紧紧握着师长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仿佛是誓言也仿佛是诀别:“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找到91团。”
枫亭带着朝鲜人民军5师派来的翻译——朴排长,以及3个侦察员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是一个悲壮的画面:就在志愿军大部队向北转移的时候,5个身影迎着敌人的炮火向南疾行而去。这一天,是1951年5月20日。
束沙里公路是通往91团前出位置的必经之路,充其量不过四五米的宽度,要是在平时几步就跨过去了。可是,现在它却像是一条静伏着的蟒蛇,随时会张开毒牙吞噬过往路人。时间非常急迫,必须趁敌人还没有合围之前,尽快通过束沙里公路。
枫亭说了声“走”,带头向前冲去。这时,突然从西南方向打来一阵排炮,枫亭和朴排长迅速就地卧倒。炮弹在他们四周纷纷爆炸。过了一会儿,听听没有炮弹飞来的响声了,他俩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继续前进,却发现3个侦察员都不见了。
“侦察员可能牺牲了,我们怎么办?”朴排长问。
“我们走。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完成任务!”枫亭坚定地回答。
彼时,为了协助91团突围,位于小都峙里的93团正在浴血奋战,顶住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猛扑,迟滞敌人的合围行动。93团的英勇阻击,为枫亭寻找91团传达命令,赢得了宝贵时间。
越过束沙里南边的公路后,他们开始爬山。有路走路,无路越野穿林,凭着对地图的记忆,枫亭和朴排长于21日3时左右,摸到了兄弟峰南侧。
走着走着,机警的枫亭发现有个身影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一边掏出手榴弹,一边大声问:“是91团的吗?”
大树后面闪出一个小战士,他警惕地问:“我是2营战士,你是谁?”
“我是师作战科枫亭,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营长张双春。”
枫亭很快见到了2营营长张双春,但张营长此时也不知道团部所在的具体位置。枫亭向他传达了师指命令,要求2营做好突围准备。
随后,枫亭与朴排长向西北方向找去。拂晓时分,他们在射南山西南的一个村子里终于找到了91团团部。一直保持电台静默状态的91团领导,显然对战局的变化一无所知。枫亭的突然到来,让正在部署进攻下珍富里之敌的91团团长李长林感到无比意外。
枫亭把林有声参谋长的信交给李长林,并报告了战场局势的重大变化后,李长林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前路漫漫,能否突出重围,谁也无法预料!
李长林是红军队伍中成长起来的一员虎将。此刻面对强敌,李长林虽然心里捏了一把汗,却并未显出丝毫慌乱。他镇定地对政委张士诚说,通知各营干部立即召开会议。
会议的焦点是突围路线。指挥所提出原路突围和迂回突围两个方案。有人提出原路撤回可以尽快与师里会合,有人认为迂回突围便于隐蔽企图。
枫亭根据敌人调动和炮火封锁的情况,提议执行第二方案:部队迅速向东南迂回转移。枫亭的提议得到了团长李长林的支持,具体的转移路线为:涉南汉江,经1235.0高地南麓、元卜洞、盘鞍洞,越过公路到广川以北地区。
二
31师指挥所。
师长赵兰田挎着一支美式卡宾枪,来来回回踱着步。几天几夜未能合眼,他眼睛红红的,眉宇间堆满焦虑和不安。
枫亭出发之后,赵兰田和林有声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电台。这真是个漫长的等待啊!
枫亭啊枫亭,你究竟找到91团了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滴。这让赵兰田感到了一阵莫大的安慰:雨天无疑会对91团的撤退带来帮助,美军的军机和装甲车都会因天气影响而有所收敛。这不能不说是个好兆头。
21日10时许,91团开始转移。李长林让尖兵排的战士全部换上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美式武器,戴上钢盔,大摇大摆地行进。这一招还真管用,敌侦察机在头顶盘旋了一阵,晃晃翅膀飞走了。敌人把这支大白天行军的队伍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
团长李长林和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带着一个侦察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边搜索边前进。91团脱离兄弟峰后,从外巨文里来到南汉江边。
侦察班选择一处平坦狭窄的渡口,李长林亲自试探水深后,引导部队徒步涉江。全团按1营、炮营、2营的顺序依次渡过南汉江,并迅速进入内新基以北深山密林中隐蔽。
暂时避开敌人的围追堵截,政委张士诚指示通讯参谋架设电台天线,开通电台与师指取得联系。一连几天处于失联状态的91团电台,一下联络上了师电台。
21日中午,31师指挥所的报务员突然惊叫一声:“91团电台信号出来了!”
赵兰田一把抢过报务员的话筒,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了。
傍晚时分,暴雨如注,91团再次向东迂回转移。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91团参谋长刘玉声与朝鲜人民军朴排长带着尖兵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距离团直属队200米。为防万一,如果遇到南朝鲜军,就由朴排长用朝鲜语上前应付。
元卜洞,位于三七线与三八线之间,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91团在这里与南朝鲜军发生了戏剧性的遭遇。
靠近村子时,尖兵排发现村口站着几个人,还听到他们之间用朝鲜语对话。
会不会遇上人民军了?枫亭扯了一把朴排长,一边用朝鲜语打招呼,一边迎上去。
就在枫亭与对方握手的一瞬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南朝鲜军!这时,朴排长走过来,用朝鲜语说了声,自己人。对方用手电筒照了照身穿雨衣的两人,没有吭声。
尖兵排从村口经过,几个南朝鲜军士兵居然鬼使神差地紧跟上来。走出村子约一里路,参谋长刘玉声一声令下,朴排长用朝鲜语大喝:“不许动,缴枪不杀。”战士们猛扑上去,干净利落地卸了敌人的枪。原来这几人是南朝鲜军掉队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做了志愿军的俘虏。
三
900高地的山垭,是91团撤退的唯一通道,绝不能让敌人抢占先机。
团长李长林立即带领1营跑步前进抢占900高地。同时,他命令1连留下,接应后卫2营。
22日,天刚蒙蒙亮,91团主力经过一夜的艰苦行军,越过广川,进入间坪里以南地区。距离五台山已经不远。李长林的心情顿时放松不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2营不见了,没有跟上!
李长林的头皮顿时发麻了。2营掉队了,接应2营的1连也没有跟上来。
李长林决定大部队原地警戒待命,派出团侦察股股长杨水保带领侦察排前去寻找。
在滂沱大雨中,2营行进到元卜洞附近与接应的1连会合后,继续沿着前卫1营设置的路标前进。当他们走到一个交叉口时,却发现路标不见了。
2营教导员李殿华与营长张双春商量了一下,决定召开临时营党委会议。是继续突围,还是留下来打游击等待下一次战役?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大家一致表态坚决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打出去。
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张双春和李殿华带领2营摸索前进。拂晓前,2营登上了剑山。然而,天一亮,他们却发现这是一个几乎光秃秃的小山包。敌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不住地向山头打来冷炮。
张双春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形势,西北方向黑压压一片敌人,东北仙子岭方向敌人相对较少。他下令4连、5连打头阵往东北角攻击前进,夺占仙子岭。
战士们早已豁出去了,一个个奋勇向前。子弹打完了,他们就捡起敌人的枪继续射击,受了伤咬咬牙继续往前冲。激战中,4连指导员李振堂及十几位战士英勇牺牲。
这一战,2营由剑山到仙子岭攻击前进50里,击溃敌人2个营,歼敌1个连又1个排,俘敌60余人。
2营6连1排掩护2营主力转移后,无法突破敌人重围,被迫滞留敌后,打了3个多月的游击战。直到这年秋天,战士们才抬着伤员,历经磨难,辗转千里回归大部队。
四
团长李长林心如火焚。他一次次登上山头,用望远镜向东南方向瞭望。下午,李长林听见东南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判断2营与敌人发生了遭遇战。于是,他命令部队由西北五台山,转向东南方向前进,接应2营。
这晚,2营在泥泞中继续往北走。太阳落山时,团侦察股股长杨水保终于找到了2营。
91团在东海岸收拢部队,继续向朝鲜人民军驻防的五台山转移。91团与死神擦肩而过,但是饥饿与疲惫时时考验着每一个人的生理极限。
高山密林,几百平方公里没有人烟。干粮早就吃完了,战士们只能靠挖野菜、采树叶充饥。有人误食了有毒的野菜脸肿了起来,有人肚子胀气鼓得圆圆的,有的人不停地拉肚子。尽管这样,谁也不愿掉队。29日黄昏,辗转300余公里,历经磨难的91团终于归建了。
这是一群怎样的官兵: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面如菜色。可是,他们的眼睛里全都写着——坚强刚毅,不屈不挠!
夕阳余晖映照下,每名官兵都像一尊钢铸铜浇的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