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 护
■苏二花

绘制:赵建华
一
百岁只记得爸爸姓刘,在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前,爸爸一心要带着他和妈妈去五台山。“那是菩萨庇护的地方,不用逃难,饿不死,也不会冷。”
走了走不完的路,受了数不完的惊吓,饿到看天都不是蓝色的,冻到把手和脚放进新鲜牛粪里取暖,才走到雁门城。爸爸说,快了,翻过这座山就是五台山。顺着他的手指,百岁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色山脉,“哇”一声哭了出来。
日本人的飞机就是这时候来的。低空飞行,遮住太阳,扔下炸弹。“嗵——”城西最先着火,黑烟冲天。紧接着,炸弹连续落地,雁门城满地狼藉。
炸弹落地炸出巨大坑洞,冲击波蓦地腾起,卷着屋瓦、房梁和人,往半空抛去,再狠狠拍下。雁门城乱了,四处起火,碎片飞溅,满大街的人抱着脑袋没方向地跑。百岁夹在杂乱的人群里,耳朵里全是哭嚎,眼前全是惊惶的面孔。整个城似断裂开来,大地“嗵嗵”作响。他一只手紧紧拉着妈妈,惊恐到不会眨眼睛。
混乱中,百岁听到妈妈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伴着一片血雾腾起——爸爸被炸弹击中。
有那么一刻,世界无声。一块弹片飞过,“噗”地嵌进妈妈胸膛。百岁看到,妈妈仰脸向天,双目骇凸,脖子上青筋暴起。天上,黑烟与火光交织,飞机如幽灵般闪过。
二
他双手按在百岁的肩膀上,看着百岁。他的眼睛是褐色的,里面写着鼓励。炕桌上有一碗杂粮面条,还有一碟子萝卜腌菜。他把筷子递到百岁手里,百岁没动。
这里是雁门关深处,天刚黑下来,风就呼啸着从窗棂和门缝挤进来。他划根火柴,点亮炕桌上的油灯。
“我姓霍,叫霍小山。”他说。
“你几岁了?”他问。
那天,百岁在雁门城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那天,爸妈都倒下了,倒在逃难路上,倒在快要到五台山的路上。那天,一双大手将百岁抱起,躲开横飞的弹片。
抱起他的人就是霍小山。他抱着百岁,飞快跑出雁门城,又连夜进到雁门关。那是一段很长的路,百岁在霍小山的背上睡着了。
百岁才8岁,因长期吃不饱饭,长得瘦小。他头发蓬成草,脸皮皲裂,手和脚全是冻疮,身上一根根骨头很是分明。
灯光下,霍小山把手伸给百岁,要和百岁握手。百岁把眼睛从油灯移开,移到霍小山的大手上。
霍小山鼓励他说:“握个手吧,小同志。”
百岁眼前的这个人眼神温和,脸有点长。他慢慢把手伸向霍小山。他那样一只小手,以鸟爪形态落在霍小山的大手里。
握过手后,霍小山把杂面条推到百岁面前,说:“吃。”
三
山是雁门关山,村是铁匠营村,霍小山是个游击队员,腰里有枪,眼里有光。他早晨出去,夜晚回来。回来第一件事是看百岁睡下没有。雁门关山,8月飞雪。开始,百岁蜷在黑暗中,背紧贴墙根,身体打战。后来,百岁习惯了这里,霍小山再回来,他已睡下了。炕桌上的食物,他吃一半,留下一半给霍小山。
霍小山从月亮地里回来,带着一身冷冽。他点亮油灯照百岁,亮光被手心拢着,把百岁护在当中,百岁睡得更沉了。雁门关风很大,像杀进来攻城的军队一样,里面有厮杀呐喊,有刀枪撞击。铁匠营村人口不多,建房子多用石头,骑在山脊上的长城很有气势,烽火台更骄傲,昂着头,迎风挺立。
霍小山不出门的时候,就用火炉给百岁烤山药蛋吃。火炉膛照红半个家,连油灯也省了。百岁趴在霍小山背上,贴着耳朵听他“咚咚”的心跳。
“啥叫同志?”百岁问。
“一起打鬼子的人,叫同志。”
山药蛋熟了,香甜味溢满屋子。百岁又问:“啥叫握手?”
“就是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霍小山把烤熟的山药蛋取出,剥去焦皮,露出沙瓤,递给百岁。
百岁吹吹烫嘴的热气,问:“五台山远吗?”
“不远,翻过对面的南山就是。”
爸爸说得对,他们果然离五台山不远了。可是爸妈没能带着百岁翻过那座山,他们永远留在了雁门城。百岁不由得颤抖,雁门城是他的噩梦。霍小山觉察到了,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披在百岁身上。百岁那么小,霍小山的衣裳显得格外宽大。衣裳里有霍小山的气味,混合烤熟的山药蛋味,催人泪下。百岁很小声地说:“我想叫你爸爸。”
霍小山抱起百岁,说:“你叫一声。”
“爸爸。”
霍小山把百岁高高举起,转圈。旋转中,百岁先是胳膊张开,接着两条腿也飞起来,腋下有霍小山的大手稳稳托着。炉膛里的火光映红他们的脸,百岁身上的衣裳在旋转中鼓荡,像翅膀。
睡到后半夜,突然传来一阵枪响。霍小山翻起身把百岁护在身下。暗夜里,百岁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又有几声枪响传来,隐隐还有杂沓的脚步声。等声音远去,霍小山穿好衣裳,用被子包住百岁,把他藏进面瓮里。“天亮前不许出声。”霍小山边叮嘱边拔出腰间的枪,“我去打鬼子。”
不久,枪声再次响起。有时在东边,有时又到了西边。霍小山说过,他是雁门关跑得最快的人。
“像大雁。”百岁嗫嚅着,慢慢睡着。
四
把放大镜放在展开的《雁门县志》上,霍百岁深深呼吸。霍卉有点担心,“爷爷,您坐的时间太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在霍卉的搀扶下,霍百岁站起身,在书房走了几圈。
阔大的玻璃窗户外,城市里的霓虹在繁华处闪烁。霍百岁对霍卉说起很多年前那个深夜,天也不怎么黑,月亮高挂在雁门关山巅,铁匠营村一派寒素。门轴轻微一响,百岁警觉,在夜色里努力睁大眼,仔细分辨。是霍小山回来了。百岁跃起,就着月光,扑进他的怀里。
霍小山身上有硝烟味,百岁懂得这味道。霍小山没有点灯,在百岁耳边悄声说:“你不能在这里了,我要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百岁更紧地抱住他,他不想和爸爸分开。霍小山用手捏捏百岁的身子骨,说:“等你再大些,有了本事,我们一起打鬼子。”
百岁被霍小山转移出铁匠营村,到了一个叫王二沟的村子,在雁门关更深处。他把百岁交给一个亲戚,嘱咐几句,转身就融进雁门关的夜色中。百岁没敢哭,霍小山用衣裳裹住他时不许他哭。“你等我回来。”他说。
百岁这一等,就等白了头发。
霍卉在《雁门县志》“军事篇”“阵亡烈士登记表”里看到那几行字:
姓名:霍小山;部别:独立二团;职别:排长;年龄:31岁;籍贯:山西省雁门城县雁门关乡铁匠营村。牺牲时间:1941年8月。
霍小山在抗战期间是村干部,率领民兵配合大部队在雁门关打游击,以跑得快闻名。后参加八路军,在一次反“扫荡”中牺牲。
霍卉不想爷爷伤心,就问:“雁门关离五台山不远,后来,您去五台山了吗?”
“没去。”霍百岁答道。他已经得到了庇护,从此不用逃难,不用担心饿死,也再没有感到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