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索日卡
■王 昆
下午5点,太阳还悬挂在索日卡上空。在古藏语里,索日卡是生命的意思,但这里长年积雪,寸草不生。不过对于驻扎在山脚的边防官兵来说,能去索日卡巡逻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在藏西高原上,索日卡就像一颗孤星,高高地挂在海拔6000米之上的边境高地。连队军医杜广辉是索日卡的常客,在边防工作26年,上下索日卡的那几条道路他都走了无数遍,但最为快捷的就是那条“野牦牛都难以逾越”的萨朗钦古道了。
古道的流石路上,一支担架队正在艰难行进。今天事出紧急,闯萨朗钦古道是唯一的选择。狭窄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冰雪被踩得嘎嘎作响。在队伍斜后方的山坡上,一群狼若隐若现地尾随着。
脚步声在静寂的山谷中发出轰鸣,狼群也在低嚎着。大雪从空中飘落,四下一片白茫茫。今天的雪尤其大,厚重的雪花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要把人覆盖。饥饿的狼群,正急着填饱干瘪的胃囊。萨朗钦古道上的这群人,让它们躁动不安。
躺在担架上的李子超,是3天前和战友到索日卡哨点巡逻的。索日卡哨点不宜驻点。边境管控手段智能化之后,连队一直是定期巡逻。每次巡逻要用时5天,抵达2天,巡逻1天,返回2天。这一次,李子超才到索日卡哨点,就出现了肺水肿症状。
担架队进入白雪皑皑的萨朗钦古道中段,四周更加寂静。行进间歇,杜广辉赶紧听了一下患者的胸音,听诊器中传来水泡的破裂声。这是病员肺泡表面发出来的,情况已很紧急了。
路况却不容乐观。这里两山南北对峙,中间一条窄路,担架根本过不去。“我来背他。你们在后面扶着!”藏族老兵索南说着,把李子超从担架上抱了下来。在高原上,土生土长的索南更具体力上的优势。
山风上下奔突,猛地灌进杜广辉的衣领。他脊背上刚刚涌出的热汗瞬间变冷,像一层冰凉的薄膜紧贴着皮肤。眼前的路嵌在一段极其狭窄的山壁褶皱里。顺着刀削斧劈般的古道往上看去,天空被挤压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缝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除了令人心悸的窄,脚下的路更是危机四伏。融雪后又冻结的冰壳隐藏在新雪之下,踩上去硬如铁却又极滑。每一步踏出,都必须先用脚尖试探,寻找可靠的着力点。
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积雪让大家每一次抬腿都比之前更耗费力气。终于走出了“一线天”,视野开阔起来。索南把李子超放回担架,队伍加快速度,奔向一条明晃晃的河。谁也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它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练反射着银光,从半山腰横过来,淌过山脚的流石滩。
刚才只顾一路狂奔,等大家抵达岸边放下担架,个个都弯不了腰,身体硬得如一个个石头雕塑。
“狼群!那里!”大家刚喘口气,王闯就喊道。在离他们不到30米的地方,一群狼来回逡巡着。
大家沿着河岸,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容易下脚的地方。担架没了用武之地,还是身材魁梧的索南扛起了重任。李子超被索南扛在背上,其余人在四周护卫,大家慢慢往深水走着。这是一条湍急的河,水寒刺骨,刚走几步,杜广辉就打了个冷战。渐渐地,水没过膝盖,大家呼吸开始急促,腿部肌肉在冰水的刺激下痉挛起来。
杜广辉的视线一点不敢离开李子超。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心情也是浮浮沉沉,生怕出什么意外。蓦地,他看到一股粉红色的血沫从李子超嘴角滴了下来。杜广辉压制着内心的焦急,安抚李子超说:“咬咬牙,这就挺过去了!”
走到河中央,水流越来越急。他们一边走一边在和激流搏击,身体被拉扯得摇摇晃晃。索南努力地将李子超高高托起,防止他被冰水浸湿。等他们最终渡过这条河流时,个个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
再攀上一个垭口,就胜利在望了。又是一段风雪路,大家几乎都是手脚并用地攀爬。李子超仍是半坐在担架上,杜广辉用冻得青红的手掌为他遮挡着眼前密密实实的雪花。
四下里,好像谁在叫,声音时远时近。杜广辉回头一看,才发觉少了一个人,王闯不见了。站在越来越猛的风雪中,杜广辉心里咚咚跳着。他赶紧跑回去寻找。就在百米外的雪里,有一串凌乱的脚印,白茫茫天地间,群狼正围着什么东西徘徊着。
杜广辉无处可躲,也有点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狼群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领头的那匹狼体型格外壮硕,耳朵警惕地竖立,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淬着冰原的寒意和狠戾的凶光。
它们奔跑卷起的雪尘,混合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瞬间迷蒙了杜广辉的视线。他下意识地猛眨了一下眼,试图看清。就在这视线模糊的刹那,一股带着野性和腥膻的热风猛地向他扑来!
“啊!”杜广辉连连回退,脚下一滑,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雪地上。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杜广辉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向他扑来的头狼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踉跄着翻滚到一边。狼群的扑杀节奏瞬间被打断了,它们惊疑不定地刹住脚步,耸动着鼻翼。头狼艰难地爬起来,肩胛骨处滴着血。它发出低吼,像是一种命令。于是,狼群开始慢慢后退,转瞬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杜广辉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爬起来。不远处的地方,索南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把自动步枪。
“谁?拉我一把!”刚刚狼群围着的是一个雪窝子,王闯正在里面扑腾着。索南把枪托伸进去,把王闯拉了出来。
这个两峰之间的山坳,是高原冷气流的通道,雪洞就是在这里形成的。这些年,杜广辉一直在和这些难走的路打交道。自入伍后,杜广辉就被分配到了这个边防连。最开始,他一门心思想调到军区医院。但3年后,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反而不想走了。这些年,边防军医人手不足,兄弟连每逢出现病员,都得送到杜广辉这里。也许正是官兵的需要和信任,拴住了他的心。杜广辉已经爱上了这里,这里也离不开他。
过了这道岭,路好走多了。李子超开始说胡话,“快跑,最后一圈……”声音像一根风中的丝线。杜广辉安慰他说:“马上到卫生队了,治疗一下再养两天,你这病就好了。”
天色黑下来时,队伍终于走出了萨朗钦古道。他们的作战靴踏在戈壁滩的碎石块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牧民说萨朗钦古道是野牦牛都不敢走的路,但他们就这样闯过来了,似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而回头望去,那条如练的险道似乎已隐入天际之间。
担架像一条船在颠簸的海上劈波斩浪起起伏伏。大家的骨头像散了架,仍咬紧牙往前冲。
“看,营房!我们到了!”王闯大喊。
杜广辉眯起眼,隐隐约约中,他看到一簇灯火。他一边飞奔,一边喃喃说道:坚持住,坚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