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小木匠
■尹文树
几十年前,农家少年李根生乘船走了好久,才来到当兵的岛上。
船靠岸时,他攥着背包带的手心里全是汗。背包里除了几件衣裳、一本卷边的《木工图谱》,还有个用厚帆布裹着的木匣子——里面是几件趁手的木匠工具,全是黄杨木柄。
“李根生,到连队报到!”连长的声音传来。他赶紧应声,跟在连长身后往岛上走。小岛不大,营房是石头砌的,墙面斑驳,屋顶铺着青瓦,有些瓦片已经松动。
“咱们连条件苦。”连长边走边说,“风吹日晒,营房老得快,有些家具更是缺胳膊少腿。听说你在家是木匠?”
“报告连长,在家跟着俺爹学过几年。”李根生答道。他爹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李根生打小就跟着爹拉锯、刨木。要不是一心想当兵,他或许就在家继承爹的木匠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好!”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连正缺个会手艺的!以后营房维修、家具修补,就靠你了。给你安排在3班,跟老班长赵大海住一屋,他是老兵,你多跟他学学。”
3班的宿舍在后排,也是石头房,靠墙摆着4张木板床。老兵赵大海看见李根生进来,咧嘴一笑:“欢迎,欢迎!咱们连终于来了个懂手艺的。上次班里的床腿断了,我用铁丝绑了几道还是晃悠。”
李根生放下行李,刚想说话,就听见“吱呀”一声,一名战士起身时,床板塌了一块。那名战士无奈地看着塌下去的床板:“得,又坏了!”
班长赵大海问:“根生,你看能不能修修?”
李根生走过去,蹲下身打量着坏掉的床。“能修。”他点点头,“得换块新木板,再给床腿加固一下。”
“去哪里找新木板呢?”班长赵大海皱起眉头,“岛上就那么几棵树,不能砍。补给船上次送来的木料早就用完了。”
李根生没说话,走出宿舍门口,看着堆在墙角的废旧木料——都是之前修营房换下来的断梁、坏木头,大多被当成了柴火。他在木料堆里翻了翻,找出一段还算结实的榆木,扛了回来。
“就用这个。”他说。
“这破木头能用?”战士们都围过来看,一脸怀疑。
李根生没解释,拿起斧头,“咚咚咚”地劈了起来。不一会儿,那段榆木就露出新鲜的木茬,很快被他利索地劈成了一块木板。接着,他又拿出刨子推刮。一块平整光滑的床板就做好了。
他找出几根粗铁丝,把床腿加固了一遍;又用凿子凿出榫卯,让床板和床架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好了,你试试。”
那名战士半信半疑地坐上去,床稳得很,一点都不晃。“真行啊!”战士眼神里满是敬佩。
班长赵大海也笑着说:“懂手艺的就是不一样!根生,以后你就是咱们连的‘小木匠’了!”
“小木匠”这个称呼,就这么在连队里传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根生把3班的床都检查了一遍,坏了的床板换掉,松了的床腿加固。其他班的战士看他手艺好,也纷纷找他帮忙。炊事班的切菜板裂了,他用铁箍箍住,再嵌上蝴蝶榫,像新的一样结实。连部的办公桌抽屉拉不动,他拆开一看,是滑轨锈住了。他用砂纸打磨干净,又涂了点机油,让抽屉推拉起来顺滑无比。
全连都知道3班有个手艺高超的“小木匠”。有人来找他修东西,他总是乐呵呵地答应,不管是大件的家具,还是小件的生活用品,他都修得又快又好。
岛上的夏天又热又潮。海风带着水汽,把木头家具、门窗泡得发潮、发霉。
连长找到李根生:“你看能不能把全连的门窗、家具都检修一遍?在这潮湿的天气要是不处理,木头朽得更快。”“没问题,连长!”李根生一口答应。
可检修工作刚开始,就遇到了麻烦。门窗的合页大多锈死了,需要更换新的;有些木头已经发霉、朽坏,需要用新的木料修补;还有些家具的榫卯结构松动了,需要重新加固。可木料和零件还没送过来,手头的材料根本不够用。
李根生想起爹说过,当木匠要懂得“变废为宝”,很多看似没用的东西,只要肯动脑筋,就能派上大用场。他又去了那堆废旧木料旁,仔细翻找起来。
这次,他不仅找到了合适的木料,还找了些生锈的铁钉、合页。他把这些东西分类整理好,拿出工具,忙活起来。生锈的铁钉、合页,他用砂纸打磨干净,再放在火上烤一烤,冷却后就变得又亮又结实。
坏掉的门窗框,他锯掉朽坏的部分,用新做的零件拼接上去,刷上油漆,跟新的一样。晃悠的桌子,他用一块三角形的木板加固,桌子就稳定了。
官兵看到他用这些“破烂”修好门窗和家具,无不对他竖起大拇指。“根生,你这脑子太灵光了!”“这些破东西在你手里,都变成宝贝了!”
李根生只是笑了笑,继续埋头干活。在连队,他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年秋天,上级给连队下达了一项任务:在岛上修建一个训练场,包括跑道、射击靶位、体能训练器材等。连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3班班长赵大海,让他负责组织战士施工,而李根生则负责设计和制作训练器材。
“根生,这可是个重要任务!”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训练器材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官兵的训练安全和训练效果,你一定要把好关!”
“请连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李根生郑重地答应下来。
设计训练器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李根生翻遍了连队里能找到的资料,结合训练需求,细细琢磨。
射击靶位需要固定在地上,不能晃动,而且靶纸要容易更换。李根生用石头和水泥做了靶位的底座,上面用木头做了支架。修建其他训练设施、建造器材遇到的问题,也被他们逐一解决。
当崭新的训练场出现在官兵面前时,他们都激动不已,纷纷上前体验。上级来检查时,对这个训练场赞不绝口,说他们“因地制宜、自力更生,克服艰苦条件完成了建设任务”。年底,李根生荣立个人三等功。战友都为李根生鼓掌喝彩。他站在队伍里,心中充满了自豪。
春暖花开的时候,李根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是爹写的,说家里的木匠铺生意很好,很多人都来找他做家具,可他年纪大了,想让李根生早些退伍,回家经营木匠铺。
李根生挂念家里的爹娘,可也舍不得连队,舍不得小岛,舍不得战友。最终,他决定先回家看看爹娘。他向连里递交的探亲申请,很快批下来。他给爹回信,说自己会休假回家,让他放心。
在船上,李根生不断望向小岛。岛上的营房、训练场,还有战友们,都已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他知道,小岛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归队后,李根生继续在连队里修修补补,还开始教战友们做木工活。他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后我不在这里了,你们也能自己修东西、做家具。”
有几个战士很乐意学。李根生从最基础的拉锯、刨木、凿孔教起,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时间过得很快,李根生在岛上已经待了5年。他为连队解决了很多问题,制作了不少家具和器材,赢得了战友们的好评。他也成长为一名成熟、稳重的老兵。
这一年,李根生因为表现突出,获得了提干的机会。连长高兴地对他说:“祝贺你,以后更要好好干!”战友们也都为他高兴。他知道,这是对自己奋斗和奉献的肯定。
登上离开小岛的船,李根生望向小岛。茫茫海上,小岛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可他知道,这座小岛永远在自己的心里,连队永远在自己的心里。
很多年后,李根生时常忆起小岛上的生活。岛上的官兵来了一批又一批,连队的家具、训练设施也都换新了。然而,战士们都听说过他的故事,亲切地叫他“老木匠”。
每当有人问起他的当兵生活,李根生总会骄傲地说:“我曾经是岛上连队的小木匠,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最自豪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