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心中的回响
■高求忠

青年时代的易荡平。资料图片
和文友去浏阳金坑村途中,车窗外,易荡平故居的指示牌一闪而过。驱车拐进路口,便能看见几间朴素的房舍。
我们在大门口打量了一会儿,一位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就是易荡平的曾孙汤裕福。在他的带领下,我们边走边看边听。易荡平似乎穿过历史烟云,大步向我们走来。
易荡平原名汤世积,湖南浏阳人。1926年,他从长沙楚怡工业学校毕业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湘赣边界秋收起义之后,中共浏东特委组建浏东游击队,他率先报名参加。宣誓大会上,他宣布“我要以荡平天下不平为己任,不消灭国民党反动派,决不放下枪杆子!”由此,他改名易荡平。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易荡平任红1军团第2师第5团政委。11月,在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中,他率部与敌激战五昼夜,腿被打断后仍坚持指挥战斗。得知中央红军主力已安全渡过湘江,掩护重任顺利完成,易荡平为了不被俘饮弹自尽。
聂荣臻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五团政委易荡平负重伤。这时,敌人端着刺刀上来了。荡平同志要求他的警卫员打他一枪,警卫员泪如泉涌,手直打颤,岂能忍心对自己的首长和同志下手。荡平同志夺过警卫员的枪,实现了他决不当俘虏的誓言。”
老房墙上挂着一张女子画像,由过去乡间画师绘制。画中女子留着齐耳短发,眼睛明亮有神。她便是易荡平的妻子李习卢。战略转移的前夕,易荡平曾托人带信给家里,叮嘱妻子照顾好母亲和儿子,告诉她自己要随大部队远征打仗了。至于去哪里打仗、什么时候回来,易荡平都没说。从满头青丝到鬓发如霜,她始终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刹那间,我的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般回溯。我仿佛看到,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浑身是血、满面尘灰。枪声一响,他的生命定格于26岁。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浏阳,她牵着孩子的手,热切地期盼着,也许有一天,那个熟悉的身影会风尘仆仆地向她走来。
李习卢就这样等着,等着。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门前稻谷黄了一次又一次。儿子长大了,结婚了,他没有回来;1950年,婆婆去世了,他依然没有回来。直到1954年,一块木制“光荣烈士”牌送到了她的手中,牌上赫然写着“汤世积同志”。然而此时,对于丈夫牺牲于何处、葬在何处,她依然无从知晓。
她曾经是夜校的学员,在乡间是有文化的女子。他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原可以在青山绿水间守着祖业,与她安稳生活。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荆棘遍布艰难万分的路。1934年至1937年,故居的老宅被国民党军焚烧过两次,她被迫带着儿子外出逃难,打工维持生活。抗日战争期间,母子俩在浏阳河过浮桥时险些丢命。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他们才重新回到老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胡虏已平,良人却再未归。
新中国成立后,李习卢曾从浏阳出发前往江西,沿着长征路找过丈夫,但始终没有他的音讯。当年为了不连累妻子,易荡平没有告诉她改名的事。她不知道丈夫的战友是谁,只能茫然地四处打听。
离家前,易荡平把在长沙楚怡工业学校读书时买的手电筒和结婚时置办的毛毯留给了她。他走后,虽然日子颠沛流离,这两样物件李习卢却一直珍藏,伴随她度过许多个漫长的夜晚。如今,手电筒和毛毯被捐献给位于广西全州的湘江战役纪念馆,那是易荡平战斗和牺牲的地方。
20世纪70年代,李习卢离开人世。当年不忍开枪的警卫员齐钉根侥幸脱险后,曾拜托当地村民将易荡平的尸体掩埋。迫于当时情势危急,村民们仅以3块石头作为标记。1984年,已授少将军衔的齐钉根终于找到易荡平的墓地。1988年,在当地政府和相关单位帮助下,易荡平烈士得以重新安葬,聂荣臻为他题写墓碑。经过易荡平同乡战友确认,易荡平的后代——汤裕福一家也终于被找到。直到此时,汤裕福一家才知道曾祖父已改名换姓,是在脚山铺阻击战中牺牲的红军将领。1989年,汤裕福与家人赶到全州为曾祖父扫墓。时隔半个多世纪,易荡平终于与家人重逢。
易荡平的堂哥、两位叔父都是烈士,其家族共有130余人为革命献出了生命,有的人牺牲后葬于何处亦不得而知。
站在易荡平故居前,我沉默良久。在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有多少像易荡平、李习卢这样的夫妻,一别就是一生。他们有的没有留下详尽的生平信息,有的没有照片,甚至没有留下名字。他们只是千千万万革命青年中的一个,怀着朴素的理想,为劳苦大众谋幸福,像一条条溪流,汇入了奔腾的江河,一去不回。然而,他们在神州大地留下绵绵不绝的回声,令人不能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