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心中的歌
■刘亚非
一场雪过,寒气在窗户上凝作霜花。我攥着火速订好的车票,连夜踏上南下的列车。年逾九旬的母亲突然卧病,这趟归程,我心底满是急切与牵挂。
清晨的故乡浸在寒雾中,三弟和小妹已在医院门口等候。我们轻声走进病房。母亲还在安睡,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岁月的沟壑,几缕银发贴在蜡黄的额前。我们在床前静静守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浅梦。
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嘴角忽然微微翕动。我急忙俯身凑近,耳畔竟飘来断断续续的旋律:“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 熟悉的曲调撞进我的心房,滚烫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这首歌,母亲从十几岁唱起,70多年过去,如今即便在梦里,依然想着、念着。
从小我们就常听母亲说:“没有国哪有家。”20世纪60年代末,听闻国家下达征兵命令,分管妇女工作的母亲和父亲商量:“现在军队需要人,咱当干部的就得带头,把老大送去当兵吧!”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听说后,急得直掉眼泪:“孩子这么小,你咋能舍得?” 母亲红着眼眶却语气坚定:“送儿当兵上前线,党员干部不带头谁带头?我舍得!” 于是,我穿上了军装,奔赴上级指定的区域。这一去,我从此走向漫长的军旅生涯。
自那以后的10多年里,母亲先后把5个子女都送入了部队,让保家卫国的信念,成了全家的传承。
“当兵就要当好兵,不能辜负这身军装。” 母亲一直这样严格要求我们,我们也都牢记她的教诲。我在部队服役44年后退休,妹妹也在部队奉献了31年。我们在部队的成长进步,离不开组织的培养,也离不开母亲深沉的奉献。我入伍后的10年间,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四位老人相继离世,母亲的身体也不好,家中诸事繁琐。为了让我在部队安心服役,母亲很少向我谈及家中事务。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这首歌也成了母亲一辈子的工作“主旋律”。20世纪60年代,家乡土地贫瘠,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很。“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人们只有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母亲与时任区委书记的父亲一道,带领乡亲们挖渠引水、改良土壤。白天,她顶着烈日和大家一起挥汗如雨;夜晚,她点着油灯和父亲规划水渠路线。春去秋来,荒田变成了良田,密布的水网滋养出金黄的稻浪,乡亲们终于吃上了自产的白米饭。饭香里飘着的,是母亲和乡亲们眼角藏不住的喜悦。
这份对他人的爱,让母亲心里始终悬着一轮炽热的太阳,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和父亲下乡,看到田里劳作的农民,总会将自带的粗粮馍馍分送出去。镇上有位孤寡老人无依无靠。母亲便把她当作自家亲人,时常去看望,给她缝补衣裳、陪她唠家常。当时,我们全家人吃商品粮,定量标准很低,一个月下来很难有盈余。即便是这样,每隔一段时日,母亲仍会让孩子们把省下的粮食给老人送去。有一回,老人突发急病。母亲二话不说,和我们一起拉着架子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七八里地,把老人送到医院。
亲友们常常赞扬母亲“建设了好家庭、培养了好子女”。听到这些,母亲总连连摆手更正:“他们都是兵,敬业奉献是应当的。”母亲用朴实的言传身教,为我们指引了人生的方向,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与担当。如今,全家四世同堂,30口人其乐融融、和睦美满,这正是母亲一生期盼的幸福模样。
“醒啦,妈醒啦!” 小妹的轻声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母亲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看到围在病床前的我们时,瞬间亮起了光,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声音沙哑却满是期盼:“你们3个兵都来了……”
简单收拾过后,我们聊了聊母亲的病情。母亲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不由得又轻轻哼唱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我们也轻声应和,歌声在病房里缓缓流淌,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这首歌,是母亲心中永恒的歌,陪伴她走过无悔的青春岁月,更激励着我们,把这份爱与担当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