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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首《七律・到韶山》,感悟毛主席归乡背后的家国情怀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徐 鲁 责任编辑:孙悦
2025-12-26 07:30:08

一束新鲜的松枝

■徐 鲁

农历端午节已过,美丽的南岸塘边,栀子花开出洁白的花朵。初夏的风中,飘散着淡淡的栀子的清香,还有从水田里吹来的阵阵稻花的芬芳。

1959年6月25日这天,毛泽东同志回到阔别了32年的故乡——湖南湘潭县的韶山冲。

他缓缓地迈动脚步,仿佛怕踏醒那些沉重的记忆。走进儿时居住过的上屋场老屋,他把脚步放得更慢更轻。房屋一半是瓦屋,另一半是用稻草搭盖的。童年的生活艰辛清苦,他就在这栋老屋里,和弟弟妹妹一起生活、玩耍、做功课。堂屋靠里端的板壁上,供着一个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了的神龛。

“当年这里是这样的吗?”他身边随行的人轻轻问道。

“是这样的。”他回答说。人们看到,他静静地在神龛前伫立着,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从堂屋的后房绕到灶屋,再穿过横堂屋,他走进了自己双亲的卧室。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两个陈旧的相框,相框里是他双亲的相片。他站在相框前,沉默地望着父母亲的相片。身边的人们猜想,此刻,他也许有好多话要对他们说——不,也许是他的父母有许多话要对他这个儿子说。可是,他们都无法再彼此诉说了。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似乎忘了身边还有随行的人。他的母亲文七妹去世时只有53岁,患的是淋巴腺炎病;父亲毛贻昌是因为伤寒病去世的,年仅49岁。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平静地对大家说:“如果是现在,他们都不会那么早就去世了。”是的,这两种病都不是多么难医的病,可是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这样的病痛就可能给人们带来无尽的遗憾。

然后,他走进了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卧室。卧室里,靠墙放着一张小竹桌,竹桌上方挂着一盏用竹筒做的桐油灯。有多少个夜晚,他就在这盏光线昏黄的桐油灯下看书、写字或陷入沉思。

1902年,毛贻昌将9岁的毛泽东从唐家圫外婆家接回到韶山冲,送入南岸私塾。少年毛泽东正式开始进入私塾学习。南岸私塾的主人叫邹春培,他教孩子们读《三字经》《诗经》。后来,父亲又先后把他送到关公桥、桥头湾、钟家湾等地的几所私塾。1909年前后,他又到韶山东茅塘附近的乌龟颈,在毛简臣老先生开办的私塾里念了大约半年。毛简臣是毛泽东的祖父辈,曾在城里当过钱粮师爷,擅长打算盘记账。半年后,少年毛泽东又转到另一位同族的堂伯父毛麓钟的私塾里,继续念书。1910年秋,他进入东山高等小学堂,结束了私塾生涯。

韶山冲不会忘记,这个嗜书如命、勤学多思的少年。多少个夏夜里,夜色深沉,从小小的窗户外,从不远处的南岸塘里,传来阵阵蛙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狭窄的窗台和竹桌上,也照进了少年毛泽东的蚊帐里……有时,为了节省一点灯油,他就着明亮的月光看书,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辰。

夏夜乡村的水塘边,蚊子成群结队,只要一点油灯,就全飞过来了。他想出一个好主意:天一擦黑,他就赶紧手脚麻利地把喂猪、喂牛、浇菜园子和打扫鸡舍等家务事做完,然后一头钻进蚊帐里,在床头放一条小板凳,板凳上放上小油灯,整个身子在帐子里面,只把头伸在帐子外面,就着油灯看书。

冬天屋子里冷得很,尤其是到了深夜,火塘里的火也熄灭了。这时候,他就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只把手和头露在外面,躺在床上看书。山风在外面呼啸着,他的心也随着书里的故事,不时掀起阵阵波澜……

韶山冲从来也没有忘记,这个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如今,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乡。

回到故园的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来了。

他家的上屋场对门是谢家屋场,这是贫农毛霞生的家。他像邻居串门一样,亲切地走进谢家屋场。屋里只有女主人在家,女主人认出了他,惊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就站在堂屋里,仔细地问了问她家的生产、人口和生活收入情况。

然后,他悄悄地绕过老屋,踏着露水,走上了通向后山的一条蜿蜒的、已经被芭茅草封住的小路。这是一座长满高高的芭茅草和矮小的灌木丛的小山坡,山顶上还有一些松树。走着走着,路被茂密的芭茅草封住了。

这时候,陪同他回乡的罗瑞卿和其他人员,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谁也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要到这个小山上干什么。

“不对啊,我记得应该是朝这边走的咯……”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用手拨开茅草,继续朝前面走去。“你们要过细点走咯,莫叫茅草给绊倒。”他提醒后面的人。

看得出,他对这里十分熟悉。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山顶。

到了山顶,他扒开深深的草丛,找到了一个矮小的坟头。这时候,后面的人都来到了坟墓前。大家看着立在坟前的那块石碑,才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和母亲的合葬之墓。

当年,他在浏阳一带领导秋收起义,带着工农子弟离开家乡后,湖南军阀何键曾派了一连人,气势汹汹地来到韶山,扬言要挖了毛泽东的祖坟,毁了红军的“风水”。其实哪里有什么“风水”,共产党人从来不会去讲这一套。但韶山冲的乡亲们,横眉冷对张牙舞爪的匪兵们的逼问,谁也没有说出毛家祖坟的地点。这座朴素的坟墓,总算是被保护了下来。

他对着父母的坟头,深深地三鞠躬。站在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对着坟墓深深地三鞠躬。清晨的山风吹过来,吹起他浓密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他缓缓蹲下身来,仔细地拔去遮住石碑的几株茅草。

“真可惜,我们连一个花圈、一朵纸花都没准备……”跟随在他身边的人,觉得有些对不住长眠在地下的两位老人。

“不,他们不需要这些。他们在地下有知,会理解的。”他轻轻地说道。

这时,有个年轻的同志急中生智,赶紧从附近折来了一些新鲜的松树枝,又用茅草捆成一小束,递到了他的手上。

“好,就用这个表达我们的心意吧。”他接过这一小束苍翠的松枝,双手敬献在了父母的坟墓前。

“前人辛苦,后人幸福。”他轻声说道。当他抬起头来,人们看到,晶亮的泪水充盈在他的眼眶里。

“要不要……把坟修整一下?”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要了,添一下土就行了。”说完,他对着坟墓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后的半山腰上,建有一所韶山学校,有小学,也有初中。从那里不时传来“当当当”的钟声,还有早自习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望着山腰上的学校,他若有所思。

“我们共产党人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迷信什么鬼神。但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党、同志、老师、朋友也还得承认。我下次回来还要去看看他们两位。”毛泽东深情地对随行的罗瑞卿等人说。

然后,他转过身,还是沿着那条被芭茅草封住的小路,坚定地向山坡下走去。

后来,这位伟大的领袖做了一首写给家乡的诗作《七律·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主要史实参见周立波《韶山的节日》(刊载于1978年3月23日《人民日报》)和湖南韶山毛泽东纪念馆馆长龙剑宇著《诗书里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