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大高地
■陈可非

每到落雪的季节,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地方——白山黑水深处那座小小的红砖哨所。它在地图上也许找不到名字,却兀自矗立在雪国深处的大高地上。
那是30年前的事了。第一次去东北采访,我心中有种莫名的兴奋,特意选择了在冬季成行。说白了,是那里厚厚的雪吸引了我。
我是元旦的头一天到达某营的。那天,全营正在进行年尾最后一次体能考核。我到达时,营里只有营长和炊事班几个人在。营长一瘸一拐地过来,听说我是报社的记者,顿时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我连忙向他解释,我只是想来采访一下哨所,让他该忙什么就忙什么。他愣了愣说:“全营都去搞体能考核了,既然你来了,就让炊事班给你展示一下他们的体能吧。”说完,他便高喊一声:“炊事班集合!”炊事班的战士们来不及准备,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列队站到场坪上,好几个还系着白围裙。
一看这情形,我连忙说:“营长,不需要了吧。”营长说:“没事,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场坪不大,立着两副单杠和两副双杠。营长下达了口令:“听好了,场地有限,下面分头向报社来的记者展示‘五个一百’课目,每人演示两个课目。”说话间,场上热闹起来。5个战士,有的飞身上了单杠和双杠,有的做起俯卧撑、仰卧起坐和蛙跳。我跟站在一旁的宣传干事说:“这个营长厉害呀,他让炊事班的战士跟我们演示体能,说明班排的兵更强。”干事跟我说:“这个营很要强,别人认为他们业务专业性强,不注重官兵体能训练。他们就不服这口气,愣是要求每个官兵都要达到‘五个一百’,就是每项课目都得一口气做100个,体能上随时准备着跟其他营一拼高低。”
很快,战士们各自完成了“两个一百”,回到炊事班做饭去了。营长得意地哈哈一笑说:“我们营没来过记者,你这一来我太紧张了,献丑啦。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姚。”我连忙说:“姚营长,炊事班战士的体能演示让我大开眼界。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想去咱们部队最东边的那个哨所住一晚,你看方便吗?”
“哦,最东边就是大高地了。不过……”
“有困难吗?”
“只是那里大雪封山了。”
“太好了,看来这次我是来对了。”此时,我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雪原里矗立着的红砖房以及房顶冒出的袅袅炊烟。
看我激动的样子,姚营长说:“也好,我陪你去。”
“可你的脚……”
“没事,前两天蛙跳时崴脚了。我也正好要去的。”
吃过午饭,我们一行3人就乘车出发了。雪刚停几天,大地白茫茫一片。车往大山深处走,便进入了白色世界。满山的树木挂满了冰霜,雄奇、壮观,美不胜收。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吉普车在山边停下了。姚营长说:“剩下的路就得靠腿啦!”
进山的路被大雪封死,我们只好下车,步行进哨所了。
姚营长从车上卸下一个麻袋扛上,一颠一颠地在前面蹚着路。我突然想起他的脚伤,想上去帮忙,却被他推开了:“走这雪地,别看我的脚不吃劲,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怎么还要扛这些东西?”
“下了大雪,山里缺菜。过节了,我就是要来给他们送菜呢。”
雪越来越深了,渐渐没过膝盖。我们跟在姚营长后面,走起来就容易多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隐约见到雪地里那座红砖房了。突然,一只大狼狗向我们飞奔过来,我吓了一跳。姚营长说:“别害怕,这是我们的虎妞,它是欢迎我们来了。”话音刚落,虎妞便冲上来把姚营长扑翻在雪地里。姚营长丢下麻袋,一把抱住虎妞,虎妞便叫唤着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起来。两个战士也冲了过来,扛起麻袋,领着我们进入红砖房。
哨所一共就住着3名战士。姚营长兴奋地说:“兄弟们,今天我沾你们的光,陪记者在哨所一起过节。”说完他打开麻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块肉,还有白菜、萝卜、土豆,接着又扯出一串彩灯和几条彩带,让大家赶紧布置起来。不一会儿,战士们就把“庆祝元旦”4个大字贴在了院墙上,姚营长笑着说:“过节嘛,就要有个过节的样儿!”
这时,我也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这是我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一面国旗。我的想法是,元旦这一天,要在这个哨所升一次国旗。听我说明意图后,战士们都十分兴奋。姚营长沉思片刻说:“好是好,只是这个阵地需要保密。”见我露出失落的神情,他指了指屋里说:“挂哨所的墙上吧。”
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和雪野,我问一个战士:“你喜欢雪吗?”他马上摇了摇头。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便连忙笑着补充:“喜欢。”看他的样子,我也笑了起来。他见我笑,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说:“就是下雪太冷了。”
天黑了,屋里彩灯亮了起来。由于哨所只有3张床,姚营长提议,把3张床合起来搭成通铺。说完,他亲自下厨,要给我们做一顿节日大餐。
姚营长做的地道湘菜把大伙辣得满头冒汗,可人人直呼过瘾。吃过饭,姚营长说要去站一班岗。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他摆摆手:“这里是军事重地,你可不行。”我明白他怕我冻着,便不再坚持。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多年不睡通铺了,躺上去跟战士们挤在一起感到特别温暖。天刚擦亮,战士们就起床了。我也起身,跟战士们商量升旗的事。这是个大晴天,太阳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耀着雪原。
战士们把国旗高高地挂在了屋子正面的墙上。我们站成整齐的一排,对着国旗敬礼。姚营长起了个头,我们一起唱起国歌。从战士们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自豪和喜悦,也看到了一份坚定和责任。
吃过午饭,我们准备离开哨所,却不见姚营长的身影。我跟着虎妞,来到院外的坡下。那儿有一道河沟,姚营长正在沟里砸着冰。我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要在走之前给哨所挑几担水。我刚想说:“你的脚……”他竖起食指贴在唇部,意思是叫我别告诉战士们他的脚带着伤。
姚营长帮战士们挑了几担水,我们就离开了大高地。战士们和虎妞把我们送了很远,直到姚营长下了命令,他们才停下脚步。
我回头望着茫茫雪原,在雪海的尽头,那座红砖房若隐若现。战士们久久地伫立在雪地里目送我们,在他们身边,静静地蹲坐着军犬虎妞。
从此,这番景致就像一幅画,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岁月流转,早年许多经历都已模糊不清,唯独那片被风雪覆盖的大高地,在我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