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怀里的五十毫克镭
■梁铎 姚克

阎裕昌的笔记。资料图片
深夜的清华园,一个铅罐顺着绳子从二楼窗户缓缓垂下,罐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楼下,一个草筐接住铅罐,铅罐被迅速藏入草筐,消失在暮色中。
1937年秋,清华大学校工阎裕昌偷偷进入被日军监视的清华园,迅速从地下室取出一个铅罐,在工友的帮助下,将这个铅罐带回家。
这个毫不起眼的铅罐里,装着50毫克镭——这是当时中国仅有的核物理研究材料。1933年,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叶企孙从法国居里实验室购得该材料。
回到家,阎裕昌将铅罐塞进一个破旧的瓦罐,用碎砖和泥土仔细掩盖。一个月后,在举办清华大学同学会的天津英租界台阶前,出现了这样一个让人心酸的场景:一个衣衫褴褛、手持木棍、提着破瓦罐的乞丐,请求面见叶企孙先生。
当乞丐摘下草帽,叶企孙瞬间热泪盈眶——来人正是历经艰险、徒步从北平一路乞讨而来的阎裕昌。而在他拼死护送的瓦罐里,50毫克镭毫发无损。
在清华园中,阎裕昌的名字并不出名,他只是清华物理系的一名普通校工。1896年,阎裕昌出生于北京郊区的一个贫苦家庭,小小年纪便为生计而奔波。后来经人介绍,阎裕昌到清华大学前身——清华学校当工友。阎裕昌勤奋好学,被叶企孙教授破格提升为清华学校科学馆实验员,负责保管仪器设备,并在课堂中协助演示实验操作。
想要做好实验,首先要理解课本中的理论知识。毫无物理学基础的阎裕昌,常常利用工作之余刻苦自学。为做好实验,他还在纸板上手绘刻度,自制了各种教具。清华大学档案馆里,至今珍藏着阎裕昌学习物理专业知识时,记录的笔记和教具。
1937年,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爆发,日军占领清华园。为保护这50毫克镭,阎裕昌设法避开敌人监视,一路扮作乞丐,偷偷将镭运出。
镭,这个由居里夫妇发现的元素,曾以其神秘的放射性点燃了全世界的科学热情。然而,镭产生巨大威力的另一面,是它的辐射和危害。
阎裕昌并非不知道接触它的危险,但在家国大义面前,他选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冒死保护的这50毫克镭,后来成为西南联大核物理专业师生的重要实验工具。邓稼先、钱三强等科学元勋,都曾在西南联大接触过基于该镭源的实验教学与研究,积累了早期核物理实践经验。可以说,阎裕昌守护的这50毫克镭,是中国核物理研究的火种。
自此以后,阎裕昌的生命紧紧围绕着家国大义,1938年,他与中共地下党员取得联系,改名门本中,奔赴冀中抗日根据地,投身抗战救国的时代洪流。
在冀中军区技术研究社担任军工技术人员期间,阎裕昌开展烈性炸药研发工作,发明了夹子雷、踏雷等多种地雷,让日军防不胜防;设计安全雷管制造法,将雷管外壳由铜改为铝,节约战时紧缺的铜资源……
1942年5月1日,日军对冀中地区发动“五一”大扫荡。阎裕昌在掩护设备转移时,为保护战友和设备不幸被捕。面对日军的严刑拷打,他坚贞不屈,最终壮烈牺牲,年仅46岁。
阎裕昌的一生,没有留下多少传奇,但后来的人们却不难从他的事迹中感受到一位爱国知识分子热忱的报国之心。他本是一名普通的校工,却凭自己的勤奋好学,成为后人口中备受尊重的“阎先生”;他是宝贵的军工技术人才,成为冀中抗日根据地山洞里、地道中的“门技师”,在日军残酷的大扫荡下将忠魂融进抗战救国的热土……1946年,晋察冀军区追授阎裕昌“革命烈士”称号。
阎裕昌的故事,远不止一个“舍身护镭”的片段,它描绘了一个出身平凡的中国人,如何凭借勤奋与智慧抓住了机遇,在科学的殿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更描绘了当民族危亡之际,一个掌握了知识的学者,如何毫不犹豫地将毕生所学乃至宝贵的生命,全部奉献给脚下的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