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民吴先斌倾尽半生心力建设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
“因为我是南京人，因为我是中国人”
■练红宁 中国国防报特约记者 张永祥
馆内的抗战老兵手印墙。
写在前面
岁末年初，一段关于“抗战老兵手印墙”的短视频在网络上引发大量关注，手印墙所在的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再次进入人们视野。
这座位于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安德门大街48号、占地面积5000平方米的博物馆，是馆长吴先斌倾尽半生心力的结晶。置身馆内，一张张黑白旧照触目惊心，一个个抗战老兵的鲜红手印令人震撼，6700余件藏品、4万余册抗战图书，静静讲述着那段不可磨灭的民族记忆。
一个人，20年，只为一座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当有人问吴先斌为什么要这样做时，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因为我是南京人，因为我是中国人！”
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外景。
“放在家里是家庭记忆，放到这里是民族记忆”
在62岁的吴先斌记忆深处，有两个终生难忘的瞬间：少年时，外公指着秦淮河畔的一处地方，讲述日军屠杀中国人的罪行。“落后就要挨打”的警句，刀刻斧凿般留在他的脑海里。青年时，在南京大学工作的他，偶然接触到一段从美国带回的14分钟无声影片——约翰·马吉拍摄的南京大屠杀实录。惨绝人寰的画面，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那种沉重感和窒息感，让我意识到，这段记忆不能只存在于官方档案和学术研究里，它必须走进民间，成为全民的共同认知。”
20世纪90年代，创业小有积蓄后，吴先斌开始收藏民间抗战物品。从第一枚锈迹斑斑的抗战徽章，到第一本纸张泛黄的抗战时期刊物，旧书摊、旧货市场成了他时常光顾的地方。
馆内展示的《大公报》珍藏版。
2005年前后，吴先斌从一位老收藏家口中得知一份报纸的存在：1945年8月15日出版的头版印有“日本投降矣！”5个特大号字的《大公报》。他当即认定，这就是未来博物馆的“魂”。然而，让吴先斌始料不及的是，这张报纸的收藏之路竟长达14年之久。
老收藏家年事已高，他的子女们对这份发黄的报纸并无兴趣，却因是父亲珍爱之物，始终不愿转让。那些年，吴先斌成了老收藏家那间老屋的常客。他不谈收藏，只听老人讲抗战时的见闻，帮着整理其他杂物。茶水凉了又换，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2019年，老人弥留之际才对子女说：“给小吴吧，他能让更多人看见！”
当吴先斌双手接过那份用丝绸包裹的报纸时，指尖一直在颤抖。轻轻展开，“日本投降矣！”5个大字，清晰如昨。“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当年街头震天的欢呼和无法抑制的痛哭！”如今，这份“镇馆之宝”，被安置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央，玻璃罩上常映出参观者凝神肃立的身影。
类似的“软磨硬泡”并非一次。为征集八路军老战士王云的遗物，吴先斌连续拜访其子女大半年，最终打动对方的，是他写下的一张特别的字据：“所有捐赠物品，捐赠人及其后代享有无限期追索权，博物馆仅代为保管展览。”这位老战士的女儿红着眼眶说：“放在家里是家庭记忆，放到这里是民族记忆。”
收藏渐成规模后，吴先斌开始联合媒体举办“民间抗战图片收藏展”。那些来自民间的真实影像，让无数参观者，特别是亲历战争的老人潸然泪下。展览反响空前，面对群众“希望有个固定地方看到这些历史”的呼吁，吴先斌下定决心：倾尽所有，建立一个永久性的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
2006年12月12日——南京大屠杀惨案发生69周年前一天，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在吴先斌自家工厂的厂房里建成开放。截至目前，博物馆所征集到的藏品涵盖抗日战争全阶段，包含武器、徽章、文献史料、照片、回忆录等。
吴先斌（左一）采访抗战老兵金传世（右一）。
“留住他们的声音，就是留住我们精神的根”
“师长问，去死怕不怕？我们吼，不怕！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国家！”
在博物馆收藏的影像资料里有这样一段采访视频：年过百岁的衡阳保卫战幸存老兵苏国章听力很差，当“老兵记忆抢救计划”志愿者凑在他耳边大声问当年的战斗情况时，老人起初沉默，混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突然，他青筋暴起的手抓住志愿者，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吼完，整个人一下瘫在椅子上，任泪水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恣意流淌。瞬间，整个房间，只剩下老兵压抑的抽泣和摄像机微弱的电流声。
这段视频，吴先斌从不轻易播放，“每看一次，我的心就被揪一次”。
这是吴先斌2012年启动“老兵记忆抢救计划”以来，采集的1700多位抗战老兵的口述史料之一。该项目后来被纳入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民间记忆成为国家档案。
启动该计划，缘于一位抗战老兵的感慨：“早上还一起吃饭的战友，晚上可能就没了。”这让吴先斌倍感抢救工作的紧迫。于是，他组建专业团队，开始了与时间的竞速。
曾合作过的志愿者文心记得，最初两年，他们按图索骥，根据各地志愿者提供的名单，马不停蹄地奔忙，但老兵们也在一天天凋零。最痛心的一次是，他们刚到苏北一位老兵家的村口，就隐约听见哀乐声：老兵前一天夜里去世了。他们走进屋内，对着老人的遗像深深三鞠躬，录下家人哽咽的回忆。还有一位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兵，已认不出儿女，却能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中国军威不可藐视”8个字。
山路崎岖，他们经历多次爆胎险情；乡村偏远，一天吃不上一顿热饭是常有的事。车上常备着血压计、急救药和一份沉重的空白名单——已离世老兵的名字被默默勾去。10年间，吴先斌和他的团队行程累计22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5圈半。
老兵秦镜讲述白刃战的惨烈、陈乐扬回忆谭震林“加强学习、纯洁意识、吃苦耐劳”的教诲、吴子昆描述“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抗战到底”的执着……一位老兵的口述史，就是一本生动鲜活的教科书。吴先斌将这部分展览命名为“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他说：“他们是抗战最后的证人，也是民族精神活的载体。留住他们的声音，就是留住我们精神的根。”
博物馆二楼，一整面墙拓印着1200多枚鲜红的老兵手印，有的手掌残缺，有的指节粗大变形，令人震撼。每个手印旁，都有手写的姓名、部队番号和一句留言。
“这面墙也是‘老兵记忆抢救计划’的收获。”吴先斌告诉记者，起初，很多老兵不愿按手印，觉得像“画押”。他和志愿者们反复解释：“这是您和历史的契约，是给后来人的签名。”听完解释，老兵欣然同意。一位名叫朱泽的老兵，特意洗净左手，认真端详后说：“握枪、扔手榴弹的右手伤了，按左手吧。”按下后，他郑重地在旁边写上：“新四军老战士 朱泽”。
如今，这面手印墙成了博物馆最具互动性的展陈。很多人先默默伫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与某个手印掌心相贴，用心感受老兵掌心的“温度”。一位年轻军人在留言簿上写道：“今日之手，承昨日之重。誓以吾辈之青春，守护先辈以热血换来的每寸山河！”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记忆的守护者”
“我曾在旧军队服役，但我不知道这些。对不起！”一位日本老人颤巍巍走上前，向吴先斌鞠躬致歉。
这是2015年10月，吴先斌在日本立命馆大学演讲结束时出现的一幕。
自2014年起，吴先斌先后10余次赴日本，在广岛、长崎、京都、大阪等地举办“南京大屠杀史实展”，面向日本民众进行演讲。他的展示不是宏大的控诉，而是聚焦于具体的人与物：幸存者的照片、受害者的轮椅、日本士兵的家书……用细节的力量触动人心。2015年，为追索被砌入日本宫崎“八纮一宇”塔的南京明城墙石，他代表民间人士赴日交涉。虽未能索回，但此行经媒体报道后，引发两国舆论对历史问题的广泛关注。期间，他甚至收到日本右翼势力的恐吓信。对此，吴先斌态度坚定：“历史真相不容歪曲！我反对的是日本军国主义，期盼的是世界和平！”
2025年7月，吴先斌（右）向日本立命馆大学捐赠《世界记忆名录——南京大屠杀档案》。
“博物馆的价值不仅在于收藏与展示，更在于传播与对话，特别是面对那段历史在国际上仍存杂音的现实，更需要将博物馆打造成对外交流和发声的民间平台。”吴先斌告诉记者，2025年7月，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他向日本立命馆大学捐赠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记忆名录——南京大屠杀档案》。这是该档案首次完整入藏日本高校图书馆。
“捐赠是为了播种！把记忆的种子撒在那里，总有一天会长出理性的芽。”吴先斌说，前不久，针对日本个别政客的谬论，他通过国内外媒体公开喊话，要求正视历史、真诚道歉，表明民间力量在捍卫历史真相上的坚定立场。
在国内，博物馆的影响力也一直在扩大。吴先斌将珍贵文物无偿借给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等场馆展出；推动与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深度合作，让博物馆成为历史学、社会学专业的实践基地；支持志愿者团队常年开展“抗战历史进校园、进社区”活动，举办“歌壮山河”诗词朗诵会、抗战主题读书会等，让历史从静态展览走向动态传播；与多地关爱老兵志愿者组织联动，先后慰问老兵超4200人次，形成覆盖全国的抗战记忆守护网络。
2025年8月，志愿者团队举办“歌壮山河”诗词朗诵会。
“博物馆的运转，离不开志愿者团队的鼎力支持。”吴先斌介绍，现注册的120多名志愿者中，有退休教师、高校学生、企业员工、海外华人，也有附近菜市场的摊主。
00后志愿者庞秋琰的故事颇具代表性。12年前，她第一次随学校来参观，被一张幸存者照片的眼神震撼，主动申请做讲解员。从生涩背诵到深情讲述，她一干就是12年，如今已是志愿讲解团队的负责人。去年，她放弃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薪职位，正式入职博物馆。“在这里，我找到了比薪水更重要的价值坐标。”庞秋琰动情地说。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志愿者邵海萍辞去工作，专职负责老兵口述史整理；年近七旬的退休民警陈刚，每周雷打不动来整理史料……吴先斌当初的“独行”，早已成了一群人的追求。
最让吴先斌动容的，是博物馆出口处那十几本厚厚的留言簿。其中一页，一个稚嫩的笔迹写道：“今天我摸到了英雄爷爷的手印，很烫。我要好好学习，让国家更强大，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留言后面，还极其认真地画着一面小小的国旗。
“抗战的胜利是全民的胜利，抗战记忆的传承也必须是全民的传承。”吴先斌告诉记者，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的叙事始终是平民视角，关注普通士兵的牺牲、平民的苦难和小人物的抗争。正是这种视角，让参观者更容易产生共鸣，体会到国家安全与个人命运的息息相关，进而理解“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深刻内涵。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记忆的守护者。英雄是他们，长眠的、逝去的、还有那些正在老去的……”面对社会各界的赞誉，吴先斌总是这样说。然而，正是他日复一日的“搬运”，一座无形的精神丰碑已然矗立，它连接过去与现在，更照亮未来。
没有史料就没有历史。从秦淮河畔的记忆萌芽，到一座民间博物馆的拔地而起；从个人的家国情怀，到汇聚社会力量的公共平台，吴先斌用20年时光书写了一位中国公民的非凡担当，以他的尽己所能，证明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历史的守护者、传承者。
（本文照片由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提供）
版式设计：王秋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