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现实的交响
——访影视剧《古田军号》《浴血荣光》导演陈力
贾秀琰：您拍摄的电视剧《浴血荣光》和电影《古田军号》，都聚焦我军历史上两次至关重要的政治整训——新泉整训与古田会议。您能否讲一讲深度挖掘这段整训历史的具体过程？
陈力：这个过程对我们来说，是一次“脚上沾泥”的长期跋涉。从2016年筹备制作《古田军号》开始，我们整个团队就一头扎进了闽西、赣南、湖南的崇山峻岭之中。挖掘历史，我们用的是一种看似“笨拙”却最踏实的方法：走进人民的生活，倾听他们的心声。
我们在闽西的村落里，几乎每家每户都能听到“我家爷爷或叔公是红军”的话语。这些带着体温的口述历史，与档案馆里尘封的文献资料相互印证，最终凝结成荧屏上那些有血有肉的故事。
我们认为，深度挖掘整训历史，不仅要理清“思想建党、政治建军”这一原则的形成脉络，更要展现这一原则是如何从人民的土壤中生长出来，又如何被人民所拥护和捍卫的。真实，就是从这片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最根本的力量。
贾秀琰：我们了解到，这两部作品都在望云草室等历史现场进行实地取景拍摄。在拍摄过程中，有哪些具体的场景或细节，让您对新泉整训、古田会议的历史有了更鲜活、更深刻的感知？
陈力：实地拍摄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说话”。在长汀，我们有一个震撼的发现：毛泽东、朱德、陈毅3位领导人曾同住一个屋檐下，毛泽东和陈毅的卧室仅一板之隔。这块寻常的门板，后来成为《浴血荣光》中一个关键的设计——当朱毛之间产生分歧时，陈毅就是穿过这道门前来沟通、劝和。一道门板隔开了物理空间，却连接并凸显了那段滚烫、真挚的革命情谊。这就是实景给予我们的灵感，它让抽象的历史关系变得可触、可感。
当时，演员们提前两个月住进“红军生活体验营”，每天挑着几十斤的担子走山路，肩膀磨出血泡。正是这种切身体验，才让他们眼中渐渐有了革命战士那种坚定的神采。实景，不仅提供了画面的真实感，更赋予了我们情感的重量和精神的体认。
贾秀琰：《浴血荣光》巧妙地运用毛泽东同志的《采桑子·重阳》来串联历史、烘托主题，将诗词的深远意境与整训的精神内涵深度融合。您当初是如何想到采用这样的艺术手法的？您又是如何把握历史真实性与艺术感染力之间的平衡的？
陈力：诗词是中国文化中极富意境和情感张力的载体。选择《采桑子·重阳》，是因为它诞生于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战地黄花分外香”的辽阔与豪迈，恰恰能映射出革命者在艰难困苦中愈发坚定的乐观主义与信仰之美。我们想用它作为一种精神的意象、情感的纽带，让跨越时空的青春与信仰能够隔空对话。
关于历史真实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平衡，我们的原则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历史的骨架必须是坚实、准确的，但血肉需要用充满艺术感染力的细节来填充。比如，我们既会全景式展现会议的严肃与激烈，也会用非常生活化、人性化的细节来点题。影片中，毛泽东同志小心地撮起杨开慧所赠月饼的碎屑，这个细节是虚构的，但它所承载的情感是真实的。宏大叙事构建历史的框架，而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柔软细节，则让伟人更有亲和力。诗词的运用也是这样。它不替代历史叙述，而是升华历史的情感温度，让那份厚重感能够以一种更诗意、更易于共鸣的方式，抵达观众的内心。
贾秀琰：“思想交锋”是整训历史中一个非常重要但又相对抽象的主题。在您的创作中，是如何将这种思想层面的争论与磨合进行生动表达的？
陈力：的确，思想的交锋不能拍成枯燥的辩论会。我们的方法是把它人格化、场景化、细节化。一方面，我们尽可能细腻展现党的领导人的情感与性格。这些瞬间，恰恰为思想的冲突与成长提供了真实的人格基础。另一方面，我们寻找最能外化这种冲突的具体场景。比如我刚才提到的“一道门板”，就是一个很好的戏剧空间。两位领导人在各自房间里沉思、焦虑，门的开合之间，紧张、缓和、交流、说服的过程就被具象化了。思想交锋的最终目的不是分裂，而是在思想碰撞中达成更坚定的团结。因此，我们始终将情感作为底色，让每一次争论都源于对共同事业的深切责任感，也让每一次和解都洋溢着革命战友之间的滚烫情谊。
贾秀琰：在挖掘整训历史细节、塑造人物形象时，您最看重的是什么？又是如何避免人物塑造的概念化，让他们更贴近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
陈力：我最看重的始终是“真实”。老一辈革命家的伟大，恰恰在于他们是从人民中走来，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却作出了超越常人的抉择。所以，我们会展现毛泽东同志塞给弟弟一个馒头的兄长之情，会刻画徐特立恍惚于丧子之痛的老人之悲。这些细节不会削弱他们的光辉，反而让那份在泥泞中依然坚守的信仰，迸发出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要让观众共情，关键在于建立连接。我们让年轻演员去真实地体验，在没有路的山上推物资时，他们会有很多感触。这种感触，就是连接的开始。在表演上，我不要求演员单纯模仿外形，而是要求他们理解人物的灵魂。当你理解了人物的内心，气质自然就会贴近。我们努力让历史人物重新“呼吸”，让他们的青春、困惑、热血与坚守，和今天的年轻人隔空击掌。这份精神的接力，就是对我们所有“笨功夫”和“泥泞路”最好的回报。
版式设计：贾国梁 许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