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雕
■李增瑞
这尊雕像,就立在营盘东头那片小小的白杨林里。林子是寂静的,于是它便成了这寂静的中心。雕塑不是什么名家的手笔,石料也看得出是附近山里的,带着些粗砺的、未曾磨尽的棱角。也许是立得久了,风霜雨雪都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那原本刚硬的线条,竟也仿佛柔和了些。但这柔和,是一种历经岁月淘洗后的沉静,愈发显得厚重。我每每于黄昏时分独自一人踱到这里,便觉得这一日的喧嚣与尘土,都渐渐沉淀了下去。
我总爱从各个角度端详它。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一层暖暖的、有些悲壮的金色。从正面看,那是一位极年轻的战士,身姿挺拔如松,背着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极目远眺。他的眉眼是看不清的,斧凿的痕迹已然模糊,然而那整体的轮廓,却凝聚着一股不容置辩的、执拗的神气。我绕到兵雕的侧面,光线斜斜地切过来,于是那紧绷的肌肉,那握着枪管的指节,便都从阴影里凸显出来,像山峦的起伏,蕴藏着无尽的力量。我有时会走到它的背后,看那被风尘刻画得仿佛有了褶皱的征衣,看那坚定地踏在基座上的步伐——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决不会回头。
这般看着,这般想着,我那心里头一些飘忽的、空洞的思绪,诸如无根的烦忧,诸如虚浮的憧憬,便都悄没声地溜走了。这兵雕是这般具体,这般可触可感;它不像是一个个体,倒像是一个浓缩了的、无比坚实的世界。我立于它的面前,便觉得有一股力量从那石头的肌理里汩汩地流淌出来,注入我的四肢。它不言不语,却源源不断地给我补充着一种精神上的钙与铁,让我有些疲软的心,也跟着硬朗、清明起来。我于是确信,雕像是有生命的。
每当仰起头,望着它那沉默的、庄严的面容,我便恍惚能听见热血在那冰冷的、坚硬的石肤下奔流的声音。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石质的躯体,那粗犷的甚至有些拙朴的线条,丝毫也掩盖不住它内里那股渴望鲜活的欲望。它绝非一块顽石,它是一个从历史深处、从炮火硝烟里一步一步走来的魂灵。而且,我总觉得,它不是悄无声息地走来的,它是呐喊着走来的。那呐喊,许是冲锋的号子,许是战友的呼唤,许是胜利的欢呼,已然消散在岁月的长风里,但那呐喊的姿态,却凝固成了永恒。
不是吗?你且看:纵然眉目不清,但那瞳仁里,定然还燃着一团火,一团青春与信念交织的火焰。那如青虬盘绕的筋骨里,蕴藏的是何等坚韧的意志。那风尘仆仆的征衣上,仿佛还沾染着塞北的沙尘、江南的雨雾,以及战地那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火药的气味。还有那步伐,那前倾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基座上跃下的步伐,带着一股决绝扑面而来的,尽是鲜活的生命气息。
有时看得痴了,我便生出幻觉来。仿佛那石像的眉眼活动了,周身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他竟真的走了下来,就立在我面前,离得那样近,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我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我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从仰视变作平视。我的身子是矮下去了,然而我的精神、我的视线,仿佛乘着风,悠悠地升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奇异的静默里,我们像是有了默契,彼此敞开了心灵的那片原野。那原野上,有他的故事,也有我的青春;有他的坚守,也有我的彷徨;有他的轰轰烈烈,也有我的平平淡淡。我们便在这原野上“交谈”着,不是用言语,是用整个生命去恳谈,去融会,去感知。于是,许多纠缠不清的困惑,仿佛在这无声的交流中,一点一点地化开了。生命的本意,那关于责任,关于牺牲,关于平凡与伟大的真谛,也在不知不觉间,云散月明般逐渐明朗起来。
一阵风过,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将我从那迷离的境地里惊醒。我猛地一抬头,视线便不得不再次提高,高高地,投注到那尊沉默的、恢复了石头本相的兵雕上。我的心,便也跟着沉静下来,继而涌起的,是一股更深的、近乎虔诚的敬意。
原本,它就不该是与我对谈的友伴。它是我精神的标高,是灵魂深处必须仰望的所在。它立在那里,立的不是营盘的一角,而是立在我整个心灵的最高处。那高度,是无数个“他”用青春、热血与生命垒砌起来的,我辈凡人,如何能够企及?又如何能够不仰视于它?
夜渐渐深了,营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双双温润的眼睛。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尊已然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兵雕。它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愈发黝黑、凝重,像一座沉默的山。我转过身,踏着来时的路回去,脚步竟觉得分外踏实。风依旧在吹,但吹到脸上,已不觉得寒冷。
这,便是那鲜活的、永不凋谢的生命了。它不在别处,就在这沉默的、需要我们一代代人永远仰望的兵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