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
■王同富

赵建华 绘
“上货了!上货了!”缓缓靠近的登陆艇前甲板上,一名水兵把一个满满当当的绿色帆布袋丢了过来。
“扑通”,那帆布袋恰好落在临近一座航标灯塔旁的靶船上。
登陆艇发出足有5秒的汽笛声,悠长而深情。
尽管这个哨卡只有一人,登陆艇还是像对待所担负补给的其他站点一样,每次来送给养,都会拉响5秒的汽笛向哨兵致敬。每一次,这个哨卡的守靶员向登陆艇敬礼时都热泪盈眶。他奔跑着,可从靶船前至靶船尾顶多十几米,他跑了不到10步就得停下来,向驰离的登陆艇喊着:“再见了!”
登陆艇上的水兵不知道他的姓名,便叫他同志。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
登陆艇远去了。哨兵抱着靶船那高高的竖木桩,站了很久。头顶是盘旋的海鸥,脚下是汹涌的浪涛,这方圆几十海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航标灯亮了,被抛锚在临近航标灯塔旁的靶船和大海的浪涌一起,摇晃得厉害。
哨兵松开靶船的竖木桩,返回了舱室。
夜幕降临,海湾亮起零星的渔火。
舱室在靶船一角,舱内六七平方米,一侧是由两张木板搭成的床,床底摆放着一副哑铃和一箱图书,床旁是一个淡水桶,巴掌大小的电热器躺在旮旯处。另一侧的铁皮架上有一部电台。剩下的空间,放着一个铁皮工具箱子,充当餐桌。
“你是我们部队优秀的报务兵。组织派你执行一个光荣任务,要远离陆地,隐姓埋名;要独当一面,承受孤独……”哨兵忽然想起登临靶船前,参谋长对他的嘱托。
“咱们部队刚组建,一些瓶颈有待突破。我们还没有专门的射击用靶,眼下的靶船只是改装而成的。”通信科李参谋的话常常回响在哨兵的耳边。
此刻,站在由小型舰艇改装而成的靶船上,他心中充满强烈的使命感。
那年春分,他登上靶船,成为某部首位守靶的哨兵。
一个人的日子很难熬,熬着熬着便到了夏至。
舱室里,哨兵坐在工具箱上,拉开了给养帆布袋的拉链。
6盒铁皮罐头、4包压缩饼干、一袋黄豆、5包榨菜、10颗咸鸭蛋、一包高粱米与大米混合的二米、一小袋面粉、十几个洋葱和土豆、一包盐、一瓶酱油、一个小塑料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米包,抓一把米放入锅里。他所在部队人均每天只有4角9分钱的伙食费,可送上来的给养远远超标了。他知道,这是部队首长对他的厚爱。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口袋,里面是一个针线包,还有一只顶针。这小小的顶针,他盼了许久。尤其高兴的是,他转给远在漠河北极村老家的信,家里收到了。那个神秘的铁皮盒子里,装的是父亲寄来的家乡黑土和种子。
他找来一只铁皮罐头的空盒,倒入黑土,再小心翼翼地埋入种子,倒上些水。
远离陆地,哨兵同外界联系的所有信函包裹都要通过李参谋转接。让家里寄土,是春天时他在信中提到的,如今几番辗转,终于收到。
想到海魂衫需要缝补,他套上顶针试了试,刚刚好。
开春以来,部队多个营先后进行了两次考核打靶。兄弟部队会派来拖船把靶船拖至预定海域,待岸舰导弹营完成射击任务后,再将靶船送回信号灯塔旁。
哨兵按要求定时用密码,通过报务向部队机关报告情况或领受任务。
大多数日子里,靶船停靠在海湾一角,孤苦伶仃地抛锚在信号灯塔旁。哨兵也与靶船一起,承受着难捱的寂寞。
作为一名守靶兵,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与他接触的交通艇上的那些水兵,会定时把部队机关给他捎来的给养,从交通艇上丢给他。
“同志,上货了!”哨兵盼着这亲切的声音。他每天都盼着那艘交通艇的到来。与其说他是盼给养,不如说是盼来人。
靶船在大海上摇晃着,哨兵渐渐习惯了这只有他一个人的哨卡。他研究出一套充实自我、战胜寂寞的办法。
他每天会围着靶船快走200圈,练习哑铃半小时,练字一小时,学习报务专业知识两小时,文化课补习一小时。他还常常朗诵高尔基的《海燕》,翻阅汪国真的诗集,他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都翻皱了。当海浪汹涌,看着远处渔火,他常常在甲板上朗诵书中的名言:“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有多少个寂静的夜晚,他数着星星度过。在甲板或舷窗边,他仰望深邃的星空,看阴晴圆缺的月亮,听时急时缓的海浪。
一座灯塔,一条船,一个人。
大海茫茫,星空浩渺,他渐渐沉入梦乡。
要问哨兵坚守的海湾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在祖国海域防线上。
交通艇上的水兵一次次将补给扔到靶船上,海面上响起悠扬的汽笛声。哨兵一次次热泪盈眶地敬礼,眼神一次比一次坚定。
靶船舱里,罐头盒里的种子发芽、长叶、开花。他瞧着那火红的花朵,满怀期待地迎来又一个崭新的黎明。
立秋时节,部队的训练进入黄金时期,哨兵更忙了。
他一次次跟随拖船拖动靶子进入阵地,在心中默念着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的台词:向我开炮!
看到靶子“挂彩”一次比一次严重,他感到一切付出都值得。
“吃亏我一个,幸福十亿人。”他委托李参谋代他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那年深秋,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罐头盒里的花开了谢,谢了又开。
后来,他考入海军某航空学院,又一名哨兵接替了他。
又过了些日子,部队有了专用靶船,一个人的哨所完成了它的使命。
光阴似箭,潮起潮落。
如今,他所在部队已完成使命光荣撤编。而他也进入了干休所。
他的儿子也是一名海军。他对儿子说:“人民海军走向深蓝,一切靠你们后来者啦!”
“放心吧,同志!”儿子同父亲开了个玩笑。
“一个人的姓名就是个代号。那些为新中国诞生而抛头颅洒热血者,有多少人留下了姓名?”他这样对儿子说道。
“爸,当年您在靶船舱里养的是什么花?”
“太阳花。你爷爷说,这花生命力极强,有了土壤,洒点水,见到阳光就能灿烂地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