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永生
■解放军报记者 杜 娟 周凯旋 李汝海

晋察冀军区第3军分区第2团1连连长李永生在涞源三甲村战斗中,缴获一挺轻机枪和三支步枪。图片来源:《解放军画报》资料室

战旗方队受阅官兵、第79集团军某旅“红五连”战士赵畦凝视着老连长李永生的照片。作者供图

记者(左三)在三甲村走访村民、探寻李永生的战斗事迹。作者供图
这是一张备受关注的老照片。照片上,战斗英雄肩扛手提缴获的日军武器,洋溢着战斗胜利的喜悦……然而,这位传奇英雄究竟是谁?他经历了怎样的战斗?这些信息都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中。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本报记者循着这张历史影像,通过多方走访,最终让英雄的战斗人生清晰浮现——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上,第79集团军某旅“红五连”战士赵畦,昂首挺立在战旗方队中,英姿飒爽地通过天安门广场。阳光照耀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他胸前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那里,珍藏着一张被精心塑封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红五连”第一任连长李永生。在1940年的百团大战中,他肩扛手提着从日军手中缴获的武器装备,目光如炬。这一胜利瞬间被定格为永恒。
“带上老连长的照片接受检阅,是我们全连战友的愿望。”赵畦在接受采访时,声音坚定而深情,“老连长牺牲在抗日战场,没能见证这伟大的胜利,我们想让老连长听听今天的欢呼,感受胜利的荣光,看看他为之牺牲换来的盛世中华。”
这一刻,历史与现实交汇,牺牲与荣光共鸣。从李永生到赵畦,从1940年到今天,变化的是一代代军人的面孔和手中的武器装备,不变的是一脉相承的忠诚血脉、胜战追求。有网友说:“英雄从未远去,‘战神’有自己的传人。他已化作星辰,永远凝望着、守护着祖国大地,就如同他的名字——‘永生’。”
这位“战神”其实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受到军迷、网友们的关注,只是大家不知道他是谁,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战斗?又创造了怎样的壮举?直到去年,我们开启了一场寻找英雄的曲折旅程,这位英雄“战神”才逐渐走出历史的尘埃、清晰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一
照片上,这位八路军肩扛三支“三八大盖”,手里还提着一挺轻机枪。据了解,日军的“三八大盖”加上刺刀长度超过了一米七。由此推测,他的身高起码有一米九,在身材矮小的日本鬼子面前,他完全是一副“战神”的形象。
最初,有不少网友说他是身高一米九二、手刃27名日本鬼子的战斗英雄吕俊生。这位战斗英雄在抗战史上确实出名。他凭借着身高优势,创造出大刀挥舞之处鬼子人头落地的战场传奇。我们很快联系上了吕俊生的后人。意外的是,照片上的英雄并不是吕俊生。他是谁呢?
我们采访了多位军史专家,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这张照片拍摄于梯田之上,缴获的武器数量也颇多,这大概率是发生在太行山麓的一场胜仗。我们联系了几个位于太行山地区、以抗战为主题的纪念馆,大概确定了数十个村落。于是,我们在火车、汽车、徒步等出行方式中来回切换,在一个又一个村落中进行田野调查。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几乎一无所获。
转机出现了。一次,村民带我们去了当年三甲村战斗中八路军打下的最后一处高地。眼前的地形地貌居然和照片上的背景高度相似。那一刻,大家的血液仿佛凝结了。在近1个月的寻找中,我们好像终于接近历史真相了。或许,那位“战神”的胜利瞬间,就是在这里定格为永恒。
循着这条线索,我们着手查阅三甲村战斗的相关影像资料。随后,我们前往解放军报社查找有关历史图片。
在资料库搜索栏中输入“三甲村”,资料管理员庞森轻轻点开一张经过高清修复的老照片。画面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八路军战士,肩扛三支步枪,手提一挺轻机枪,脸上洋溢着胜利者豪迈而自信的笑容。
“这张照片是杨国治拍的。1940年百团大战中,二团一连连长李永生同志在涞源三甲村战斗中,一人缴获了敌轻机枪一挺,三八式步枪三支。这是我们这边留存下来的一些文字资料。”庞森告诉记者。至此,我们终于知道了这位英雄的真实身份——他就是李永生!
那么,这张照片最早刊发在哪里,当时杨国治又是在什么场景下拍摄的呢?调查中,我们了解到三甲村战斗是百团大战中的一场著名胜仗,《晋察冀画报》宣传报道过这场战斗。这张照片会不会是刊登在敌后抗日根据地出版发行的第一本画报《晋察冀画报》上的照片?
带着这个线索,我们找到了晋察冀画报社第一任主任沙飞的儿子王毅强。他说,《晋察冀画报》创刊号上好像出现过这张照片。《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封面是彩色套版的八路军挺进长城照片,封底是骑兵照片,正文用了150多幅真实记录根据地军民抗击日寇的照片,图片说明采用中英文两种语言。
果然,在“胜利品”一页,我们找到了这张照片。上面的中英文说明记载:“百团大战,二团一连连长李永生在涞源县三甲村战斗中,一人缴获敌人轻机枪一挺,三八式步枪三支。”“胜利品”这个版面上共有5张照片,李永生作为八路军胜利者的形象代表,就是要告诉世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不仅在战斗,并且正在走向胜利。
二
根据军史记载,1940年9月,八路军发动了涞灵战役,主要攻打驻在涞源与灵丘县城的日军,以及两个县周边的日伪军据点。这场战役属于百团大战的第二阶段。三甲村战斗就是涞灵战役中的一次战斗。那么,当时三甲村战斗的战况如何呢?
为还原战斗细节,我们又一次赶往涞源县三甲村。这座村落,位于涞源县城以东约10公里处。村西、村北两面靠山,村东、村南有拒马河流过,涞易公路紧贴村边通过。
98岁的高忠桂老人对那场战斗的记忆虽已模糊,但仍能回忆起“紧(整)打三天”的激烈战况。三甲村战斗遗址义务保护员周保元向记者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在涞源县文物保管所,保存着一块《三甲村警备队赞勋歌》石碑。这块石碑也是“侵华日军罪证碑”。
这块由日军大佐小柴俊男撰写碑文的石碑,1986年在三甲村战斗遗址的西据点被发现。作为三甲村战斗的历史见证,它被转运到县文物保管所保管收藏。涞源县文物保管所原所长安志敏介绍道:“‘惨覆天地炮声震,三甲一战太惨苦;此处谁守铃木队,彼处攻谁杨成武。’通过这一段碑文,可以知道当年盘踞在三甲村据点的侵华日军的指挥官是铃木杉。咱们八路军的指挥员,就是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
一次发生在村庄里的战斗,让日军指挥官发出了“三甲一战太惨苦”的感慨。碑文中,日军指挥官还用“血战三日星斗寒,烧尽武器化灰烟”来描述战斗的惨烈。那么,三甲村战斗有何特别之处,在这场战斗中,李永生连长又经历了什么?
鉴于三甲村地理位置重要,晋察冀军区派遣李永生连长所属的第3军分区第2团1营及第1军分区第1团一部,决心攻克日军驻守的该村据点。日伪军凭借装备优势负隅顽抗,双方在此展开昼夜激战。
在寻访中,我们找到一本1987年长城出版社出版的《百色劲旅》,其中收录一篇文章——《三甲村战斗》。作者是原晋察冀军区第3军分区第2团政治委员黄文明。在文章中,他详细讲述了发生在1940年9月22日到24日的三甲村战斗,其中还特别提到了李永生连长。
黄文明写道:“一、三连依托攻占的南道口两个碉堡,分别向东西大院发起攻击。一连攻入东大院后,连长李永生命令突击队向南侧敌碉堡靠梯子。梯子刚靠上,就被敌人扔出的手榴弹炸断了,敌人接着就用机枪向一连扫射。李连长一面命令机枪封锁射孔,一面继续组织在敌堡左侧再架梯子。梯子刚立稳,战士刘富贵、郭生才迅速爬了上去。还没等敌人的机枪开火,小刘就把敌人机枪抢夺了过来。小郭又顺势塞进两颗手榴弹,炸得敌人血肉横飞,全部丧命。院内另一个碉堡里的伪军,一看形势不妙,就乖乖打出白旗投降了。”
从黄文明的回忆文章中,我们看到抗战烽火中,一位指挥得当、勇猛冲锋的连长形象。根据黄文明的回忆,我军在此战斗中共毙敌50余名,俘获日军铃木小队长等9人,以及数十名伪军,缴获轻机枪4挺,掷弹简3具,还有大量的步枪和其他物资。
那么,为什么当时《晋察冀画报》的记者杨国治会选择给李永生拍摄照片呢?在解放军档案馆,我们查阅到一份珍贵档案——晋察冀军区1941年汇编的《抗日战争三周年有功人员考绩登记表》。其中,在第3军分区第2团的考绩登记表上,李永生的名字赫然在列。在“作战及管理成绩”一栏,清晰记录着组织对他的评价:“勇猛冲锋,不怕牺牲,冲锋在前,退却在后,沉着应战,在黄土岭、银坊等歼灭战中负伤三次,卓著功绩。”
这段文字,让李永生的形象更加鲜活立体。不难理解,这样一位战斗英雄,为什么能在一次战斗中缴获一挺机枪和三支步枪。我们也可以推测,正因为李永生作战勇猛、多次立功,摄影记者杨国治才选择他作为胜利者的代表,用相机定格这一经典瞬间。
1940年下半年,在晋察冀军区举办的“百团大战新闻照片展”,以及在唐县举办的“晋察冀边区第一届艺术节”上,这张经典照片都曾在现场公开展出。
那么,在这次战斗后,李永生又去了哪里?他后来的命运又如何呢?
三
在寻找过程中,一份晋察冀军区伤亡报告的线索让人心头一紧。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和解放军档案馆根据抗战档案共同编著的《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伤亡人员和财产损失档案选编》一书中,收录了1942年10月晋察冀军区的一份伤亡报告。里面清晰显示:二团一连连长陈玉祥在唐县岳烟村战斗中臂部受重伤。
1940年三甲村战斗时,二团一连连长是李永生。这份报告表明,1942年5月,李永生已不再担任一连连长。他究竟去了哪里呢?综合这些信息可以判断,1942年5月前,李永生连长要么是转任了其他岗位,要么就是出现了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牺牲。
几经波折,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唐县的抗战历史研究者郭宝仓为我们发来了一位名叫“李印生”的八路军资料,其中还有一封部队政治工作机关写给李印生妻子的信。这位“李印生”与“李永生”一样,都姓“李”,名字中都有一个“生”字。他们在同一支部队,都担任连长,难道是因为年代久远或者乡音难辨,误把“李永生”叫成了“李印生”?也许,这位李印生就是我们要找的英雄?部队政治工作机关写的这封信中,记录着李印生牺牲前后的情况——1948年10月,已经成长为团长的李印生牺牲在唐山西脖子车站战斗中,安葬在百姓家田地里,和他一起下葬的只有一床被子、一件御寒的毛衣、一块计时的手表……这就是一名团长的全部家当。根据这封信,我们找到了李印生的后代。但结果又是一场空。李印生的身高长相都与李永生不符。寻找,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经过两个多月的奔波,正当我们感到工作难有重大突破时,一份报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晋察冀军区的干部伤亡报告。报告显示,仅半年时间,第3军分区就牺牲了3位团长。记录中仅有简单的姓名和战役信息;而牺牲的连级干部有21位,排长24位,却仅有数字,再无其他记载。因为战争年代条件所限,无法详尽记录每一位血洒疆场的干部的情况,他们只能默默沉寂于历史长河之中。那一刻,我们内心涌起深深的震撼与崇高的敬意。
在革命战争年代,“领导干部冲锋在前、牺牲在前”绝非空话。担任干部,面对着更大的牺牲风险。为什么没有李连长的消息?难道他也牺牲了?最后的线索,指向了晋察冀烈士陵园。
我们在镌刻着2000多个英名的石碑上仔细寻找,心中既盼着能尽快找到李永生的下落,又害怕真的在这里见到他的名字。最终,在石碑上,我们看见了那3个字——李永生。晋察冀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耿红伟介绍道:“李永生是我们唐县黄金峪村的,1943年牺牲在阜平反‘扫荡’作战中。”
根据晋察冀烈士陵园的记载,李永生是唐县黄金峪村人,牺牲时27岁。他还有后人吗?如果有,他们的生活如何呢?带着这些疑问,记者决定前往黄金峪村探访。令人惊喜的是,我们找到了李永生的孙子。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动情地说:“关于爷爷的消息,我们等了太多年。当年爷爷牺牲后,部队送来700斤大米和一张烈士证。家人曾多次寻找他的遗骸,但始终无果。我甚至从未见过爷爷的模样……”记者将那张刊发在《晋察冀画报》创刊号上的李永生高清照片递到老人手中。凝视着相框里从未谋面的祖父,老人瞬间泪流满面,对着照片低声倾诉着积攒几十年的思念。最后,在记者的镜头前,他们全家人拍下了一张迟到80多年的全家福。缺席太久的李永生,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回家”团圆了。英雄的血脉没有断,正如他的名字——永生。
如今,李永生的后代已是四世同堂。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举行的当天,全家老小30多口人聚在一起,一同感受胜利日的荣光。
四
“年轻战友们,我是你们的第一任连长李永生,日本鬼子都赶出中国了吗?请不要为我的牺牲难过。只要你们记得,我就永远活着!”
记者走进第79集团军某旅“红五连”时,全连官兵和老连长正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战士梁新航对老连长说:“我今年24岁,和您打赢三甲村战斗时的年龄一样。您的青春在我们身上延续,您的血脉在我们身上奔流。”现任连长李桃志坚定地说:“老连长,您永远活着!您活在我们的连歌里,活在我们点名的答‘到’声中,活在我们每一次冲锋的呐喊里!”
“勇猛冲锋,不怕牺牲,冲锋在前,退却在后,沉着应战。”这20个字,既是李永生在战场上的真实写照,如今也早已融入连队血脉,成为代代相传的战斗精神。走进荣誉室,“红五连”的传承历历在目:第46任连长李桃志带领官兵深研战法训法,锤炼过硬本领;第44任连长杨朋武钻研无人装备应用,获评“优秀一线带兵人”;第42任连长苏文彪精研射击本领,多次带领连队在演训中创佳绩……英雄的精神血脉没有断,传承至今。
李永生,是八路军基层带兵人的光辉缩影。他的事迹,彰显着忠诚可靠、勇猛顽强、冲锋在前的战斗精神。他的名字,随经典影像穿越八十余载岁月;他的精神,在代代官兵的血脉中赓续传承。从烽火连天的晋察冀战场,到新时代的演训场,始终印证着同一个道理:中国军人的血性,永续传承,生生不息——正如他的名字“永生”。
(版式设计:周永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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