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对“王成”原型之一、志愿军特等功臣赵先有的精神追寻
■吕 琳 李 响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刘小云
“团长，敌人上来啦，开炮打吧！”
1952年10月5日，抗美援朝战场开城保卫战67高地防御战中，志愿军65军194师582团2营6连副指导员赵先有，在阵地上仅剩两人、敌人蜂拥而至的危急时刻，毅然通过步话机向团指挥所发出请求。炮声渐息，赵先有24岁的生命，定格在那片血染的土地上。战后，6连被志愿军总部授予“英勇顽强、守若泰山的钢铁连”奖旗，赵先有被追记特等功。
1961年，作家巴金根据包括赵先有在内的众多志愿军英雄形象，塑造出小说《团圆》的主人公“王成”。小说后来被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王成”用尽全力喊出“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情景，烙印在一代代国人心中。
2025年10月，前身为赵先有生前所在连的第82集团军某连派出寻根小组，辗转多地寻访英雄战友、后代等相关人士。让我们循着官兵的足迹，回望他们对这位特等功臣的精神追寻。
——编 者
图①：赵先有烈士荣获的“功勋卓著”牌匾。
图②：赵先有烈士生前留影。
图③：寻根小组官兵同赵先有烈士之子赵绪文（中）、孙子赵新民（左二）合影。
图④：寻根小组成员同张振川之女张小石（右）交流。
图⑤：寻根小组官兵在赵先有烈士墓前开展教育。
海拔67米的精神高地
有一些壮举定格成永恒，有一些故事仍散落在历史的河床中。
是什么让赵先有发出那样撼人心魄的请求？亲历者的讲述，是一把理解英雄的钥匙。
关景春，赵先有的战友，时任582团2营6连5班战斗小组长，在坚守67高地的战斗中英勇杀敌，荣立一等功。2005年去世前，关景春多次回到老连队，为官兵们讲述赵先有的故事。
关景春曾回忆，在那场创下抗美援朝战争单位火力密度最高纪录的高地防御战中，官兵们前仆后继——在指导员负重伤被抬下、阵地上没有指挥员、官兵焦急万分的时刻，在屯兵洞隐蔽待机的副指导员赵先有向连长请缨，赶赴一线指挥战斗。
战斗持续了3天。第三天中午，面对敌坦克火炮的猛烈攻击，阵地上只剩下赵先有和通信员刘顺武，赵先有已经双目失明。当关景春随反击分队冲上阵地，看到悲壮的一幕：赵先有和刘顺武均已牺牲，20多具敌人尸体横在他们面前——发出开炮的请求后，赵先有仍指挥战友继续战斗，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寻根活动中，官兵们反复观看关景春早年回忆往事的视频。“阵地上只剩两人了，那么多敌人攻上来，怎么守得住阵地呀”“守不住就同归于尽，人在阵地在，反正后退是不可能的”……讨论中，官兵有感而发。
如果说，赵先有牺牲前发出的请求，是英雄为了胜利最决绝的呐喊，那么请求的接收者，则面临“最艰难的决定”。
“心里矛盾极了。我们的大炮怎么能向坚守阵地的同志开炮？”时任582团团长、河北省军区原司令员张振川，生前每次回忆起那场战斗，心情都格外复杂沉重。
“父亲说，他从望远镜中看到敌人如潮水般冲上来，步话机里呼叫越来越急促。就在那时，赵先有和刘顺武所在的隐蔽部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尔后就沉寂了。此时父亲下令开炮……”张振川之女张小石告诉寻根小组，一想起当年情景，身经百战的父亲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晚年的张振川，在回忆录中深情表达对赵先有和刘顺武的敬意：“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们的意志是那样的坚韧和刚强，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纯洁和高尚，我为有这样的战友而感到自豪。”
除了胜利一无所求，为了胜利一无所惜。结束对张振川家人的拜访，官兵在寻根日志中写道：“67高地海拔并不高，只有67米。但正是有了像赵先有、刘顺武这样的英雄，在每一位亲历那场战斗的老兵心里，在一代代革命军人心中，那片精神的高地成为一座永恒的丰碑！”
一家三代跨越时空的“团圆”
在河北省唐山市乐亭县，寻根小组见到赵先有烈士的儿子赵绪文。对于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而言，没有与父亲见过面，是一生的遗憾。
“吾妻连华：匆匆一别已有三年……我心中最为牵挂的，是当年离家时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子，不知他是男是女，身高几何，有几分像我，真希望能抱一抱他，好好看看他的小脸。”
这是赵先有参军后寄给妻子的唯一一封家书。赵绪文说，那是1950年父亲从宁夏寄来的，他本以为部队会在那里扎根建设，暂时稳定下来，便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没想到，当母亲满怀思念与期盼，凑足路费带着年幼的赵绪文赶到宁夏探亲时，父亲已随部队奔赴抗美援朝前线。
父亲牺牲后，那封饱含牵挂的家书，成为赵绪文的情感寄托。后来，乐亭县人民政府颁发的“功勋卓著”牌匾，醒目地挂在他家门楣上。此后多年，每当观看电影《英雄儿女》，赵绪文就忍不住落泪。他多年致力于父亲事迹的收集与整理，深入了解那段历史——素未谋面的父亲，成为赵绪文心中闪亮的精神坐标。
赵先有的牺牲，也影响了这个家庭的选择。
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里，赵先有烈士的墓碑，与杨根思、黄继光、邱少云等烈士的墓碑位于同一墓区，亲人们曾多次前往祭扫。
1982年清明节，赵绪文带着年迈的母亲陈连华、年幼的儿子赵新民来到陵园。“那年我6岁，为爷爷擦墓碑时，我够不到墓碑上方的红五星，奶奶就把我抱起来擦。”赵新民对那次扫墓记忆深刻，那颗红五星从此闪耀在他的心中。
追随这颗红星，赵绪文、赵新民父子都选择投身军旅，先后到赵先有烈士生前所在连服役。回忆当兵往事，父子俩对寻根小组的年轻官兵表示，作为烈士后代、加入英雄连队，他们既高兴又忐忑，生怕传不好手中的“接力棒”。
服役时，赵绪文曾代表师里参加军事比武，荣立三等功。赵新民担任班长时，带领全班参加集团军比武，10个项目拿了9个第一。赵新民向寻根小组展示了两张照片，分别是他和父亲服役时，身穿军装向营区里的赵先有塑像敬军礼。
“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就像是我们一家三代跨越时空的‘团圆’。”赵新民说。
来自英雄故乡的深情追思
70多年前，如“王成”一样的志愿军英雄赵先有，用生命守住67高地。如今，在英雄的故乡，英雄的形象挺立在人们心中。
“在乐亭县烈士纪念馆，我们看到了赵先有烈士的专设展陈。”寻根小组成员师志强，难忘在馆内收集英雄事迹资料时的情景。泛黄的入伍通知书、特等功证书、报道英雄事迹的报纸……得知寻根小组成员来自赵先有的老部队，工作人员积极配合，提供一份份带着岁月痕迹的资料供他们拍照留存。“我们生活在英雄的家乡，希望更多的年轻官兵能深入了解英雄事迹，更好地传承英雄精神。”工作人员介绍。
在地方史志研究者郑文忠家中，寻根小组成员收到特殊的礼物——按1∶1比例复制的“功勋卓著”牌匾及赵先有烈士的相关资料。多年来，出于对当地红色历史的热爱，郑文忠和几位史志研究爱好者辗转省内多地，走访红色主题纪念馆，拍摄保存珍贵的照片资料，精心制作成纪念画册。对于家乡涌现出赵先有烈士这样的战斗英雄，郑文忠非常自豪。将牌匾和画册郑重交到寻根小组成员手中后，郑文忠真诚地说：“你们来自英雄的连队，这些资料和纪念品交给你们，就是‘回家’了。”
来到乐亭县第五实验小学，官兵们与“赵先有中队”学生共同开展“寻根·传承”主题实践活动。官兵们发现，对孩子们而言，赵先有爷爷的形象没有停留在课本里，而是来到色彩斑斓的生活中。
学校走廊的展示栏里，贴满了制作精美的手工作品、字迹工整的作文，还有寄托对英雄思念的彩色贴纸。“赵先有爷爷，是您让我明白，英雄就是在困难面前不退缩、不低头的人，我也要像您一样勇敢。”六年级学生何宁馨在作文里写道。
寻根之旅画上句号，官兵带着满满的收获返程。他们将记录一路感悟与思考的寻根日志进行细致整理，连同带回的历史资料和老物件，一起展示在连队荣誉室。至此，英雄赵先有，完成了一次特殊的“归队”。
“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多年前，随着电影《英雄儿女》上映，主题曲《英雄赞歌》响彻大江南北。多年后，年轻的官兵满怀热忱踏上寻根之旅，透过人们的一次次动情讲述、一遍遍深情追忆、一声声真情独白，让“王成”原型之一赵先有的英雄形象愈发清晰。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英雄的功绩，因铭记而不朽；英雄的精神，因传承而永生。
受访者供图
本版制图：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