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刻在骨头里
■曾存军

陈 磊绘
村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叶,被风卷着掠过墙根。奶奶常坐的藤椅空着,可她当年讲的那些事,像灶上温着的粥,过了几十年,还是暖的。
奶奶总说:“有些日子,刻在骨头里,就算牙掉了,也记得滋味。”我知道奶奶口中的“有些日子”,是从1937年开始的。村口的老井旁没有了聚集在一块儿挑水的人。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关紧门窗,连狗都不怎么叫了。时常有三五成群穿军服的人从土路上匆匆经过,有时更多一些。他们的裤脚沾着泥,肩上扛着枪。村里人就扒着门缝看,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敢喘口气。日子就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扯就破,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屋顶的烟囱还能不能冒烟。那些记忆,就藏在奶奶眼角的深纹里,藏在她偶尔望向远方的不安中。那是战火在寻常人心里,烙下的灰蒙蒙的底色。
我小时候总缠着奶奶讲故事。一次,她颤巍巍起身,走到里屋那个掉了漆的木柜前,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褂子。袖口处,一块补丁格外显眼。那是当年躲轰炸时,被弹片划烂后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她那时抖得停不下来的手。“1937年冬天,天寒得能冻掉耳朵,” 奶奶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仿佛穿透时光,回到那个黑暗的冬天,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鬼子进了村,枪声响得像爆豆。你太姥爷拉着我和你太姥姥往庄稼地跑,跑着跑着,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看时,邻居王婶已经倒在雪地里……” 她说到这儿,又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半颗生锈的子弹,“这是你太姥爷后来捡的,他说留着,让后人知道,当年的天,是怎么黑的。”
每当想起奶奶讲述的这些事,我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悲痛与敬意。先辈们经历的苦难,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所做出的牺牲,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内心,让我深知如今的和平与安稳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后来太姥爷去当了兵,临走时给奶奶留了个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 “安”字。“他说等打赢了,就用这碗给我盛小米粥,”奶奶捧着碗,指腹在 “安”字上磨了又磨,眼中满是思念与期盼,“可他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捎信说,他在一场战役中,为了炸鬼子的碉堡,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那碗我见过,碗沿缺了个口,是奶奶当年揣在怀里跑,摔倒后被石头磕的。可碗底的“安”字,却被磨得发亮,像太姥爷没说出口的念想:想让家人安,想让咱中国人安。
1945年的秋天,消息传到村里时,奶奶正在给伤员缝衣服。有人在村口喊:“鬼子投降了!”她手里的针霎时落下来。奶奶疯了似的往村口跑,跑着跑着就哭了。眼泪砸在地上,混着尘土,她却笑得比过年还欢。那天村里杀了唯一的老母鸡,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鸡汤,每个人都端着碗,哪怕只喝到一口,也觉得甜。“你太姥姥捧着碗,对着天喊‘他爹,你看,赢了!’喊完就晕了过去。她是高兴的,也是累的。这8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奶奶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光。
2019年,我也当了兵。一次进城,我在纪念馆里看到了和太姥爷捡回来的那半颗差不多的子弹,看到了和奶奶那只一样的粗瓷碗,还有好多老物件:有被刺刀捅穿的棉袄,那一道道裂痕像张牙舞爪的恶魔,诉说着当年的惨烈;有写着“宁死不当亡国奴”的血书,那殷红的字迹仿佛是先辈们燃烧的热血,凝聚着不屈的意志;有母亲留给孩子的银锁,那银锁在岁月的侵蚀下虽已失去光泽,却承载着一位母亲对孩子无尽的牵挂。讲解员说,这些都是80年前的“见证”。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讲这些是要你记住,今天的安稳,是用多少人的命换的。”
现在奶奶走了,可那只粗瓷碗、半颗子弹,还有她讲的那些事,我都用心珍藏。每年休假,我都会在老槐树下摆上那只碗,盛上一碗小米粥,就像太姥爷当年想的那样。风掠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奶奶在说“别忘了”,像太姥爷在说“都安了”。
80多年过去,村里的老槐树换了一茬又一茬叶,房子盖了一栋又一栋,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日子,人们从来没忘。
去年我休假回家,秋风一起,老槐树叶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回忆。我摸了摸那只粗瓷碗,碗底的“安”字还是暖的,就像80年前那个秋天,奶奶捧着碗,笑得满脸是泪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