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火种生生不息
■剑 钧

杨子荣舌战小炉匠(插图) 孙滋溪作 外文出版社《林海雪原》
去年夏天,我回到了家乡的老屋,从堆积如山的书房里,找到了那本珍藏近半个世纪的“老书”——《林海雪原》。书的封面翻卷了,书页也变黄了,旧日铅字排版的字体和当今激光照排的字体也有着明显的“代沟”。这部《林海雪原》是1977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也是恢复高考后,我上大学不久,在当地新华书店排着长队买到的。它还不算家中最老的版本。在我刚记事时,家里还有一部作家出版社1958年7月出版的《林海雪原》。那个封面,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是白底儿,上方再配以不规则的白雪林海图,只可惜那个版本如今已无处寻觅了。
小时候我看不懂长篇小说,父亲就买来一套由《林海雪原》改编的“小人书”,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连环画,包括《奇袭奶头山》《三路进兵》《深入虎穴》《智取威虎山》《将计就计》《大破四方台》6个分册。那时的我哪懂得分析人物啊,只知划分两种人,即“好人”与“坏人”。印象最深的好人是杨子荣、少剑波、白茹;印象最深的坏人是座山雕、小炉匠、蝴蝶迷。一群小伙伴都喜欢到我家看这套“小人书”,机关大院的李梦赢叔叔见到我也说:“把你的‘小人书’拿给我翻翻。”我听了心里特别得意。
我的家乡在内蒙古东部小城,从地理划分上应属于我国东北区域。林海与雪原离我如此之近,故而每到冬天,孩子们都会拿着小木枪去打雪仗,有人扮演杨子荣,也有人扮演座山雕。我们会模仿“小人书”上的画面打打杀杀,会骑在那个倒霉的小“座山雕”身上,往他脖子里塞雪团。
有一天,我看到一张父亲站在林海中,腰间别把手枪的军装照,就自然而然地与《林海雪原》联系到一起。我天真地问父亲:“爸爸,你认得少剑波吗?”父亲笑了,说:“那是小说。”随即他又补充道,“不过,少剑波还是有原型的。”至此,我方知道少剑波的原型就是小说的作者曲波,时为东北民主联军牡丹江军区2团副政委(小说中为团参谋长,代号203)。稍大后,我还知道了我军东北根据地是有“北满”和“南满”之分的。曲波所在的牡丹江军区位于黑龙江省东南部,隶属于北满根据地;父亲时为东北民主联军3纵8师24团的政治处主任,所在部队主要活跃在吉林和辽宁南部,隶属于南满根据地。
应当说,我最初的“英雄情结”就源于《林海雪原》。我七八岁的时候就看过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林海雪原》。这部影片改编自曲波的同名长篇小说,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分队智擒“一撮毛”,活捉“小炉匠”,以及杨子荣乔装为“胡彪”,单刀赴会“百鸡宴”等情节。
我曾入迷地守在家中那台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旁,收听电台播讲的《林海雪原》。人家讲得是绘声绘色,我听得是津津有味。英雄杨子荣成了我儿时的偶像。渐渐地,我也知道了,杨子荣确有其人,其原型为牡丹江军区2团3营7连侦察排长。他艺高人胆大,通晓“绿林规矩”和“土匪黑话”,心思缜密,是智取威虎山的功臣,获得过特级侦察英雄称号,只可惜在后来的剿匪战斗中牺牲了。
初读长篇小说《林海雪原》的时间记不大清了,大概是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虽说有的字还不认识,但书中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曲波笔下的奶头山、威虎山、夹皮沟,还有小分队英雄群体用青春和生命染红的雪,都像是呼之欲出的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再后来,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搬上了舞台,我不止一次看过电影戏剧片,喜欢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的经典唱段,对杨子荣的“打虎上山”和李勇奇的“苦大仇深”印象颇深。
上大学,我读的是中文系,老师讲授当代文学课,《林海雪原》是必读的经典小说。虽说我读过多遍原著了,但阅读的兴趣不减,小说的情节和语言就像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住了我的眼球。那时的我青春年少,看到书中少剑波和白茹的朦胧恋情,也难掩青春的悸动。像白茹偷看少剑波日记,写的那首情诗:“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体灵比鸟鸟亦笨,歌声赛琴琴声哑。双目神动似能语,垂髫散涌瀑布发……”只是写到最后一句“我……”便戛然而止,害得白茹从心底疾呼:“这些该死的删节号!”那段情节的确写得挺有生活气息的。在战争题材的小说中,一边是战火纷飞,一边是浪漫爱情,“小白鸽”的形象代表了战地女兵的美好与浪漫。
那时读《林海雪原》也让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将来我也能写部战争题材的长篇小说该有多好,但旋即又自我否定了,以为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不过,许多年后,《林海雪原》对我走上文学道路,乃至长篇小说创作所产生的影响终于显现了。我以战争年代东北地区为叙事背景创作的长篇小说《古宅》,就写了一对青年军人在战火中相遇的生死恋情。
那年冬天,我和几位作家朋友去了长白山,再次领略到《林海雪原》描写的一方风光:“狂风卷着雪头,呼啸着,翻滚着,遮天盖地而来。飞舞的雪粉,来往冲撞,不知它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大地和太空被雪混成了一体。”这般场景,是我在儿时的故乡也能寻觅到的北国风光。我在登高处俯瞰林海雪原,那种震撼足以让我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也激发出我对先辈那段峥嵘岁月的崇敬之情。
一本书,犹如飞雪迎春;一段人生,宛若青春序曲。《林海雪原》影响了我的少年、青年,见证了我的青春岁月,塑造了我的价值观,也成为我心灵深处永不磨灭的时代印记。我与《林海雪原》之缘,就像绵延起伏的长白山和林海之间的故事。我在寻找逝去的青春,也在寻找梦想中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