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的士兵
■王 昆
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听到一声风中的轻唤。那轻唤既熟悉又遥远,带给他深深的心灵震撼——

姜 晨 绘
越野车轰鸣着停在连部的旗杆旁。在两束灯柱里,能看到雪幕中远处群山的轮廓。野外已是零下30摄氏度了。下车前,我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接我去哨所的战友也穿着圆鼓鼓的军大衣,棉绒帽下的嘴巴鼻孔冒着股股热气。
他叫衣永进,重庆人,是这个边防连的文艺骨干。“到边防多久了?”到哨所需要徒步通过一段河谷,我们边走边聊。
“从新兵就在这儿,7个年头了!”他一边走一边跺脚,使劲把大衣毛领上积着的一撮雪震落。
风雪中的河谷,一片空旷,愈发显得寂寥。我们走得费力,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有节奏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走一段路后,我停下来,抬头望去,夜空中繁密的星星仿佛无数只手在若隐若现地挥动。“下雨出太阳,落雪看星星”,气候的无常恰是边关生活的常态。
从河谷爬到山的垭口,就是我们要去的哨所了。大步向前的衣永进突然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嫌我走得慢,刚要说话,却被他“嘘”了一声。我以为出现什么情况,瞬时心中一紧。看他没动,我也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听。但这无尽荒芜的雪夜,只有那猛烈的山风前赴后继地扑过来,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正纳闷着,衣永进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略显神秘地说:“可以了,走吧。”
哨所的一层有两间宿舍,我和衣永进住同间的对面床铺。虽说我也常上高原,但仍有些反应,一夜睡不好,直到早上5点左右才恍惚入睡,醒来已9点。西部高原的9点相当于内地的7点,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我站起来看向窗外,风止雪停,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窗玻璃打进来,照亮了大半间宿舍。耀眼的阳光下,我注意到墙角的一排石头。它们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有些还闪着彩虹般的光泽。顺着这排石头,我好奇地走进一个过门,隔壁是一间仅几平方米的工作间。衣永进正俯着身,手握一支细笔,对一块巴掌大小的鹅卵石“精雕细琢”。我走近一看,石头上画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河里半倒着一人,岸边还有一个人裸着上身、蹲着马步,伸出两条胳膊拉落水的人。整体人物线条朴拙,画面活灵活现。
我问:“这是画的谁?”“新兵时,我掉进河里,排长在拉我。”“这是你排长?把心头的记忆,画在石头上?”他笑着点点头。“有点意思!”我一边说,一边对那些石头挨个端详起来:有整齐的队列,有先进的武器,也有巡逻路上的一株草、一簇花、一座山、一朵云。原来,这些石头记录了他们的边关生活呀!
来之前,我就听说这个边防团的战地文化颇有特色。给大家搞座谈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衣永进。说到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父亲是重庆钢铁厂的工人,负责车床压模。经常看父亲在家做板件构图,他从小便爱上了画画。来到部队后,他常负责连队板报的美术设计,也会跟战友一起在巡逻途中,用油漆在巨石上描绘出国旗或者党旗。
就在衣永进到边防连半年的时间点,发生了那场毫无征兆的冲突。战斗中,兄弟单位的陈红军、陈祥榕、肖思远、王焯冉几位战友牺牲了。那些天,他走过操场的荣誉墙,哪怕刻意不去看那些战友的照片,眼泪也会难以遏制地涌出来。
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战友们为四位英雄一直摆着祭台。祭台前,是大家从那片河滩带回来的鹅卵石。那一天,他站在祭台前,滚烫的泪珠滴落下来,晕染开一片赭红色的形状。他拿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走到一处高高的山岗上。那时起,他心中有了一种无法平静之感。那是一种倾诉的渴望,有着风一样的语言。
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听到一声风中的轻唤。那轻唤既熟悉又遥远,带给他深深的心灵震撼。冲突爆发时,他也在现场。他觉得,这声轻唤正来自于此,于是立即返回宿舍,找出了自己的画笔。
很快,那些冰冷的石头开始积聚起温度——朝阳初升的山谷中,陈红军眼含微笑,沉浸在黎明的静寂中;鹅卵石上,蔚蓝天空下面,笔直站立的陈祥榕目光如炬,眺望着远方;山路迢迢的画面里,肖思远目光深邃,仿佛在寻觅着什么;哨所的旗台处,王焯冉微微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第一组石头画完成后,战友们一个个爱不释手,在这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渐渐地,登门求“画”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那些退伍的老兵,那些前出任务的战友,常常把选中的边防石交给他。
“我要像这边关的石头,不惧寒风。”
“如果我牺牲在这里,请把我画在这块石头上寄给我的妈妈。”
“我要一个金色的雪山,让它照亮……”
就这样,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从春夏到秋冬,一年又一年。这些雪原边关的石头成为会说话、会走路的记忆,官兵的豪迈青春被一画再画,广为流传。
说话时,衣永进活动了一下手腕的关节。由于长期拿画笔,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个关节都变得向外突出。可以想象,在这些石头上画下的每一笔,都要屏息聚气、用心用力。我问他一直这样画下去,是否太累了。他说:“当然会累,但每当要放弃时,我就会到旷野里,去听那些声音,又会满身力量。”他这样一说,我马上提起昨晚垭口上他那个“嘘”声,问他是否因为那些可爱的战友?他笑了笑说:“不只是他们,在我们边防,官兵要能听懂暴风雪中的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