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杨
■李 强
塔尔巴哈台山巍峨矗立,如同西陲边疆的一道天然屏障。山风掠过,谷地里的胡杨簌簌作响。
我的父亲是一名边防军人,大半辈子都驻扎在那片荒远的土地上。苍茫天地间,他们唯与山和胡杨相伴,默然守着那条蜿蜒曲折的边防线。
小时候,总有人问我:“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每当我回答“我的父亲是军人”时,他们的脸上总会露出欣赏与赞叹。
可是对我而言,他是解放军,要驻守边防、带兵训练,就是不能回到家里,成为我的“好父亲”。
我并不是一个早慧的孩子,小时候,对周遭的事情总有些懵懂。父亲常常不在家,母亲为全家的事务操劳,也难以顾及我。每每在路上看见别的小朋友左手牵着父亲右手拉着母亲时,我总是默默抱紧身前挂着的小包——那是父亲有一次没能回家过年,寄给我的礼物。
在我5岁的时候,有一天,幼儿园老师说明天需要孩子和父母一起参加亲子活动。听到消息的我心里满是忐忑。放学时,眼前的场景吓了我一跳:父亲正笑呵呵地站在母亲身旁。见我脸上写满了惊讶,母亲说:“你爸这两天休假,想给你一个惊喜呢。”停顿了一秒,我立即冲过去告诉他们明天的活动。
第二天出门前,我依然和父亲反复确认活动时间。在幼儿园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小时后,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人群中,我看到母亲匆匆向我跑来,却没有父亲的身影。
母亲气喘吁吁地和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转向我说:“你爸今天来不了了,早上单位突然来了电话……”
那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哭闹。此后很久,我都没有再为父亲的“食言”流泪了。
而后的十多年光阴,我渐渐意识到,解放军并不只是那个见不到的人。那些电视上常常出现在灾情一线或边防哨所的身影,总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有时,我会想起我的父亲,那个与胡杨一同扎根边陲的老兵,想起他晒得黝黑的脸和掌心厚厚的老茧。或许,他的心中装着和胡杨一样的倔强与执着。我开始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高考之后,我在志愿表上填写了陆军工程大学。
“你想好为什么当兵了吗?”政审的干部问。
“当然,作为男子汉要保家卫国,挺身而出,要……”我滔滔不绝。
“大家都这么说,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理由呢?”他笑着追问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证明,我会做得比我父亲好。”
那位干部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候开学的日子,我心里的激动和焦虑也越来越强烈:军校是什么样的?我要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一天,手机铃声响起,是远在新疆的父亲来电。
那天,不善言辞的父亲第一次对我说了很多。他告诉我他当年在军校的生活,以及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新疆,在值班室度过的新年……
在他的叙述中,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孤立在戈壁中的哨所,看到了像胡杨一样挺立的父亲。
“小时候带你去看那片盐碱地里我们种的胡杨,你特别喜欢。新疆维吾尔族民间流传着胡杨‘活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地千年不腐’的传说。你说你长大也要做胡杨,叔叔们都笑你……”
“……当兵就是去做胡杨,给身后的人们防风沙。你穿上这身军装就记住,你一辈子都是胡杨。”
挂断电话后,我默默坐了很久。那些往事,让我明白,父亲多年来对我的“忽视”背后所承担的责任。我的眼泪忍不住奔涌而出。
军校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加辛苦。数着任务表上的训练任务,看见被磨得发红的脚掌,考核之后不尽如人意的成绩单……一个迷茫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响起:我真的能做好吗?
一次在食堂里,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在我身边排队。我顺手帮她递过一瓶酸奶。“谢谢叔叔!”她小小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要叫哥哥。”我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是解放军叔叔!你穿着这个。”她指了指我身上的军装。
我怔然。一瞬间,与我对话的仿佛不是这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而是10多年前天真无邪的自己。我突然意识到,这身军装,给我的是荣誉,也是责任。
如今,我也成了一名基层带兵人,踏上了父亲曾走过的路。走得越久,才越能体会父亲的无奈与艰辛。每当训练的疲惫、工作的压力让我想打退堂鼓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口中那片胡杨林,和年少时与他较劲的自己。
我想,我终于读懂了父亲。童年里缺席的身影,都在边防线上挺立,守着界碑,守着风雪,也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或许,我也正在一步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也许有一天,你看到这一大片挺直的树,问:“你们是谁?”烈烈西风中会有无数声音回答:“我们是胡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