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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曙光里,那些刻在心底的军旅瞬间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章熙建 责任编辑:王一亘
2026-01-28 07:59:52

第一缕曙光

■章熙建

多年来,那些发生在开年第一天的军旅往事,总会伴随着新年第一缕斑斓璀璨的曙光,带给我豪气干云的回忆和激励。

那年冬天,我在驻南京陆军某师政治部当干事。元旦前一天的傍晚,天空突然洋洋洒洒地降下大雪。望着绿色军营渐渐披上皑皑素装,我心里倏然一动,立即打电话给某团政治处冯干事:“明天是元旦,部队会有什么精彩安排吗?”

电话那头的回答异常响亮:“雪地练兵,咱们团从不放过这种天赐良机!”

这个消息令我喜出望外。翌日,天还没亮,我就骑着自行车,冒雪赶往10多公里外的某团野战训练场。

野战训练场坐落在一个畚箕形的山坳里。狭长谷地的独特地势,使得暴风雪的冲击力远比空旷原野来得迅猛。当我们前躬着身体,艰难地来到训练场观礼台下时,眼前突然出现奇特的一幕——

一马平川的射击场上,几道长长的“雪墙”伫立在风雪中。直到走近后我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排排如同铁打的战士。他们背着双手,迎风而立,仰面睁着双眼,任凭风雪扑打。飞雪在他们的帽檐、眉梢堆起“雪塔”,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和闪动的目光,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一座由鲜活生命凝聚的“雪雕群”。

冯干事告诉我,这是他们团“神枪手连”在进行耐力训练。这个曾在解放临汾战役中立下战功的英雄连队,战争年代形成的苦练规矩,几十年来从没改变过。

训练小憩时,我见到了脸庞黝黑、眼神坚毅的连长童裳显。他那瘦削的身板,承载着沉甸甸的职责与荣耀。作为迎外军事表演的骨干连队主官,童裳显在担任连长的6年里,带领连队为来自65个国家或地区的外宾进行过军事表演。连队获得97枚外国勋章、纪念章。他拥有27枚外国勋章、纪念章,3枚三等功奖章和1枚二等功奖章。更让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带出了128名特等射手。

短短5分钟后,急促哨音又在山坳里响起。童连长一跃而起,快步奔向射击场。此时,一道金色的曙光闪出东方地平线,很快染亮半边天空,为童裳显瘦削的身材勾勒出一个长长的剪影,仿佛雪野上傲然挺立的一棵苍松。瞬间,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这样的战士上了战场,必定是所向无敌的英雄!”

在我看来,开年第一天,蕴含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就像第一缕曙光能昭示一天的光景一样,这一天的起步状态,同样预示着这个年份的耕耘和收成。

光阴流转。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随机关联合考核组前往福建方向,考核军事训练先进连队,遴选和挖掘实训严训典型。又是一个元旦。清晨,我们按计划前往驻南日岛某海防团一连考核。不料,途中遇到了大风巨浪的恶劣海况。

从船运大队码头乘登陆艇渡海到南日岛,中间有10多公里的航程。海防部队领导建议改时间再上岛。考核组组长再三询问安全有没有问题。在得到“安全没问题,但人要遭点罪”的回答后,组长坚决地说:“实训严训不只是对基层的要求。我们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就根本没资格来考核一线连队!”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回答,我禁不住心中一凛。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层层叠叠布满苍穹,但一束束曙光还是顽强地透过云朵缝隙照耀下来,让整个天空显得斑斓多彩,如油画般摄人心魄。

我们披着斑斓曙光破浪出航。风浪的威力的确不可小觑。于是,我们乘坐的登陆艇上出现了奇特一幕:考核组的6名成员,被一个个用背包带拦腰绑在船舱栏杆上。虽然加了“人身保险”,可狂风掀起的惊涛骇浪,把登陆艇时而推上浪尖,时而抛下波谷。那份惊险不亚于穿越枪林弹雨。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航行,登陆艇终于靠上了南日岛码头。当时,尽管岛上大雨瓢泼,可组长还是果断宣布:立即展开综合演练考核。

这场不打招呼的考核来得突然,但对常备不懈的海防一连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号令一出,全连官兵如猎豹般出击,按反小股敌特偷袭预案迅速展开,处置过程流畅精准。考核组临时增设的3道“意外特情”,也被一连官兵一一化解。平时实训严训的积累,在这一刻转化为过硬的战斗力。

几个月后,驻南日岛海防一连被原南京军区授予“海防模范连”荣誉称号。我虽然没去参加授称大会,但那天海上的一缕曙光、一连的雨中演练,还有年轻连长那句睿智的自白,“战争是全天候的,训练‘弹着点’必须卡在一个标尺上——决胜至暗时刻”,犹如一部散发着浓浓硝烟的微电影,时常在我脑海中闪现。

开年第一缕曙光,总能将我拉回那个火光冲天的凌晨。那次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我与这个新年伊始的日子,结下了永难忘却的深缘。

担任坦克团政委的那年深秋,我带领团队开赴赣西山区,展开为期两个月的野战化训练。回撤的前夜,车辆已按回撤序列编组完毕,准备翌日6时开拔。孰料,凌晨3时多,数公里外的山坳里突然腾起一道浓黑烟柱。我指示副团长立即驱车赶去察看。片刻后,副团长在步话机中气喘吁吁地报告:“一辆地方油罐车在盘山公路上发生侧翻,油料泄漏引发了山林火灾。风助火势,异常危急!”

驻训期间,我们几个团领导经常翻山越岭勘察地形,对周边的情况已是了如指掌:地处深山,远离县城,人烟稀少,附近的山腰部有一座中型水电站,山脚下还有一家大型化工厂。火势一旦失控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情况危急!我们一边迅速向上级报告,一边命令车队立即由回撤改为前进,驶向火灾区域。两台装备消防车一马当先,对侧翻的油罐车进行重点扑救,一营和三营官兵携带构筑阵地用的油锯、斧头等工具,与化工厂民兵应急分队紧密配合,迅速在山脚下开出一条20多米宽的隔离带。

恰在这时,山谷间风向陡转,数条“火龙”蹿向山腰的水电站。构设隔离带已经来不及,团长果断下令:截断火路,阻止蔓延!

担负突击任务的七连官兵,立即跳进河水浸湿全身,提起车载灭火器从两侧向上突破。扇形火幕的两翼很快被扑灭,但山脊上的大火仍在肆虐蹿卷。一排长眼见灭火剂已消耗殆尽,当即将浇湿的军被往身上一裹,猛吼一声:“二班跟我上!”他提起油锯就奋力冲向山脊,战士们也裹着浇湿的军被紧随其后。

山脊上的战斗惊心动魄。地势陡峭难以立足,一排长用双腿绞锁着碗口粗的树干,仰举着油锯,费力地伐倒大树。一根根倒下的大树轰然滚下。守在山脊下的官兵挥锹灭火,肆虐的“火龙”很快被拦腰截断。

当时,我就在山下的队伍中。松果爆裂的碎壳飞砸在脸上,顿时烫起豆大的水泡。可我的心紧紧拴在一排长的身上,担心迸飞的着火残枝,会不会引燃他的军装?燃烧消耗氧气,会不会造成他窒息昏厥?

然而,随后发生的险情远超我的担忧。就在最后一根大树被锯断倒下的瞬间,巨大的树冠骤然折断,垂直坠落。一排长和二班副顿时被压在树下。

“一排长!”“二班副!”一片声嘶力竭的惊呼中,我们冲上山脊,可一切为时已晚……

朝霞初绽时刻,火魔终于被降服。受到火灾威胁的水电站和化工厂化险为夷,而两个年轻官兵却献出了宝贵生命。许多年后,我仍时常想起当年激战火魔的惊险壮烈,怀念那座被命名为“红山谷”的美丽山坳,怀念长眠于红土地的英雄战友。

那也是开年第一天。那天的曙光,艳红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