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献毕生探穹苍”
■李 乔 谷灵茜 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
北京，八宝山殡仪馆。
庄严肃穆，哀乐低回。在鲜花翠柏的簇拥下，老人静静安卧，身上覆盖着党旗。
他，是我国雷达与空间电子技术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黄培康。
2025年12月22日，90岁的黄培康院士走了。
这一天，北京的夜空飘落着细雪，清冷、安静，仿佛不忍惊扰一位毕生求索的智者安眠。
这一天，与无数双仰望他的眼睛一样，在我国广袤无垠的国土之上，一套套先进雷达系统如同机警的“星眸”，在肉眼不可见的电磁空间，时刻守护着祖国的安宁。
这些“星眸”之所以能够看穿迷雾、明辨真伪，离不开一个核心领域的支撑——目标特性研究。
“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让雷达不仅‘看得见’，更要‘看得懂’‘认得准’。”作为我国雷达目标特性研究领域的开拓者，黄培康院士的一生，静默而璀璨。
黄培康不愿意别人称他为院士，他更喜欢被人称作“老航天人”。如今，这位老航天人走了，留下了一座座供后辈仰望的山峰：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和二等奖，2项全国科学大会奖，8项国防科技进步奖一、二等奖，中国航天事业50年“重大贡献奖”……
黄培康（左二）在实验室指导学生们。航天科工集团二院供图
雷达锁定目标，他的初心锁定了一辈子的航向
70年前，黄培康从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无线电工程系毕业，从此为航天事业战斗终生。
一个人，找到坚定的目标和方向不容易，用实际行动坚持一辈子，更不容易。黄培康说：“航天报国，就是我的人生信仰。”
在那个百业待兴的年代，刚刚毕业的黄培康投身于当时国家急需的雷达技术研究，走进了新成立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大门。这里，是新中国导弹与航天事业的摇篮。
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没有成熟的技术资料，没有完善的实验设备，很多概念需要从头学起。凭着扎实的专业基础和勤奋的工作态度，黄培康很快在工作中脱颖而出。
1966年的一天，钱学森到单位作报告。报告会后，年轻的黄培康鼓起勇气，给他递了张字条，“钱副部长，建议您在最近期间，对目前七十一号总体设计及各分系统的科研情况作一了解，可能会令您大吃一惊。”
很快，字条传回：“我一定在最近期间听取情况……”事后，钱学森认真听取了汇报，并作了指示。这张字条，黄培康珍藏了一辈子。这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一份信任的传递，一种责任的共鸣。
责任，让人俯身干事；责任，让人甘愿把自己“给出去”。
1971年，已在导弹总体设计领域干得风生水起的黄培康，做出了一个令人不解的决定：自愿调到二院七机部207所——一个还在初创时期，技术工作方向尚不明确的目标识别研究所。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的想法：这片空白的“无人区”，是国家急需攻克的技术高地。黄培康曾说：“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迈出目标特性研究这一步，就是为了将来导弹打得更准。”
翻开《黄培康院士传记》，一张当年黄培康团队用驴车运输设备的照片令记者动容。条件简陋，众人脸上却洋溢着乐观的笑容……黄培康和同事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立足于现有条件，一步一个脚印，为雷达目标特性研究打下基础。
3年后，207所未来开展目标特性研究的总体框架设想出炉。在黄培康的主持和推动下，我国第一个系统性的雷达目标特性研究框架逐渐清晰起来：理论分析、仿真计算、实验测量、数据应用，4个环节紧密衔接，环环相扣。
黄培康特别强调实验的重要性，为筹划建设专业的实验室劳碌奔波。经过不懈努力，他主导建成了国内首个具备完整测试能力的雷达目标特性研究实验基地，为后续研究工作提供了最根本的平台支撑。
把空白绘成风景，把未知化为已知，这便是中国航天人的自立自强，这份远见与担当，为中国雷达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穿透迷雾，他破译目标的密码永远是严谨务实
2016年4月，黄培康参加东南大学“院士回母校”活动，彼时的他白发银丝，思维依旧敏捷，活跃在中国学术的最前沿。
黄培康语重心长，寄语青年大学生：“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只学表面的知识。学习要讲究，要打牢基础。”
2006年，黄培康写了一篇回顾自己50年科研生涯的文章，文中写道：“在航天领域里，我体会到系统与专业是相辅相成的。众多的专业技术为航天系统奠基，专业必须做出创新性成果，系统在专业基础上集成，才能出集成创新的大成果。”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万丈高楼稳于根基。
黄培康曾说，应用基础研究的科学家必须具备“顶天立地”的素质，所谓“顶天”，就是要能跟踪科学前沿；所谓“立地”，就是要致力于解决工程问题，理论不能脱离实际。
一名学生记得，“老师20年前提出的研究生教育‘厚基础、重概念’原则，至今二院研究生院仍然在秉承”“黄院士特别注重‘物理概念’，强调搞科研不要去刻意追求花哨的东西，他经常说把基础打牢了，把概念弄清了，再去谈创新”。
1991年，黄培康担任“863”计划主题专家组首席专家。尽管肩头的担子更加繁重，他迈出的每一步依旧坚实——
在新微波暗室建设和静态测试场改造建设中，黄培康延续了对各个环节、各项工作的高标准、严要求。他反复强调，项目必须瞄准国际最先进水平，必须达到确定的技术指标，甚至说：“做不到就别建。”
关于理论与实验两者关系，黄培康提出“理论建模，实验校模”指导思想，他强调说：“没有经过校验的模型，不准入库，否则就是害人。”这一指导思想准则，如同一条红线，至今仍在团队中传承践行。
黄培康一手抓前沿技术，带领团队在雷达目标特性、隐身与反隐身技术等尖端领域持续突破；一手抓基础建设，推动建成了国内领先的大型微波暗室等重大科技设施，为一代代“国之重器”的研制打造了坚实的试验台。
那年，按照雷达设计者的需要，黄培康编写出版了《雷达目标特性》。这本著作，获得第一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提名奖。
在撰写书中某一章节时，针对一处模型的理论推导、公式与实用曲线，黄培康闭门深耕十日，逐字推敲、反复校验，直至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每一处论证都无懈可击。这份严谨，早已刻进他的学术基因。
不仅如此，为规范行业研究用语、扫清学术沟通障碍，黄培康牵头指导团队编写《雷达目标特性测量研究术语》，后被批准发布为国家军用标准，为行业发展立下“规矩”。
岁月流转，初心不改，黄培康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严谨架桥，务实铺路，他用行动告诉后辈：科研之路，从无捷径可走。
他发出的电波信号，还在为后来者导航
星陨苍穹，《系统工程与电子技术》编辑部全体工作人员沉浸在深切的悲痛之中。
编辑部在挽联中写道：“他是无可替代的奠基者、引路人、护航者与最慈严的师长。”
“一定要与国际一流期刊对标看齐”，是黄培康对编辑部最多的叮嘱。黄培康自1979年期刊创刊即参与编委工作，40多年来从未远离期刊与编辑同仁，引领其中英文版协同发展，使之成为我国航天领域不可或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术阵地。
有人说，黄培康的一生，有两样最为珍贵：一是他写的书，二是他教的人。
黄培康出版专著4部，发表论文60余篇。在调入207所从事雷达目标特性研究22年后，他率领研究团队编写出版了我国第一部雷达目标特性研究专著，成为目标特性入门深造不可或缺的指南。
他著书不为立名，只为“让后来的年轻人，能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心中要有自己敬仰的高山流水。一名学生记得：“黄总要求我们每个人博士开题前至少要读一百篇英文文献，才能体会、对标国际先进水平。”
黄培康建议学生不要着急选定方向，要多尝试不同方向，选择最值得深挖的问题去研究，博士毕业不是研究的终点，要找到一辈子做科研的方向。
“多年过去，黄总的话始终萦绕在心间，在人生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体会和认识。”这名学生后来也成为了导师，也开始带硕士、带博士，却“总会去回忆去效仿黄总他们老一辈航天人的风姿，所谓高山仰止、大抵如是”。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黄培康一直不间断地招收研究生，先后培养了40余名硕士、博士，将他的治学理念传递给一代代航天人。
他指导的学生，绝大多数已成为国内雷达目标特性与相关领域研究的中坚力量，国内该领域的多位知名中青年专家也都出自他的门下。
学生们记得，他骑着二八自行车，穿梭在永定路的红绿灯下；学生们记得，做毕业设计时的条件有限，他自筹经费让学生用上了第一代计算机进行仿真设计；学生们记得，耄耋之年的他仍关心科研进展，叮嘱他们“不要停，要往前再走一步”……
2014年4月，在与207所青年职工对话的活动上，黄培康告诫年轻一代：“成功需要有坚定并执着的信念，需要有探索真理的追求，需要有团结合作的态度，需要有毕生奉献的勇气……”
黄培康曾作过一首诗：“盘古开辟天与地，电波游走银河系。遥距万里呼近邻，通信穿梭于星际。我献毕生探穹苍，留与后人作居里。”诗以言志，他用一生践行。
先生远去，精神长存。他的一生，是静默挺立的脊梁，是璀璨不灭的星芒。
那静默苍穹中无数警惕的“眼睛”，将永远铭记这位“点睛”的科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