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边关的双向奔赴
——“全国爱国拥军模范”拉吉一家三代与岗巴营官兵守望相助的故事
■赵俊 中国国防报记者 陈武斌 特约记者 宋伟坤
岗巴营官兵走在巡逻路上。王佳盛 摄
西藏日喀则市岗巴县，坐落在雪山之下，氧气含量不足内地一半，每年8级以上大风天超过200天，冬季最冷时气温低至零下40摄氏度。
这里，是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高原，望不到尽头的积雪与嶙峋的石头，勾勒出巍峨边关，也筑成当地群众的家园。
1961年，西藏军区某边防团岗巴营官兵进驻岗巴县，自此，军爱民、民拥军，军民鱼水情深的歌谣就在这方热土传唱不息。
让我们走进岗巴县乃村，一起聆听拉吉一家三代与岗巴营官兵，跨越60多年守望相助的动人故事。
“解放军，就是最亲的亲人”
隆冬时节，西藏岗巴县茫茫雪原上，寒风如刀。雪原深处的昌龙乡，紧邻边境线。从乡里驱车向西行驶，穿越数十公里的无人雪域，记者一行人终于抵达乃村拉吉的家，她的外孙女德吉裹着厚厚的藏袍已在门口等候。
得知我们的来意，德吉小心翼翼地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纸张虽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落款处“孔繁森”3个字格外醒目。
孔繁森写给拉吉和丈夫的信件。受访者提供
“格热书记并阿吉拉（藏语，姐姐）：……你们这几年对革命、对部队是有贡献的。我一生中也忘不了你们老两口……”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孔繁森写下这些话时的动容。
格热是昌龙乡党委书记，也是拉吉的丈夫。部队驻扎前期，格热作为乡干部帮部队协调了很多事情，拉吉也渐渐和官兵有了接触和联系。
不久后的一个冬日，风雪忽至，拉吉突发疾病，病情危急。消息很快传到岗巴营，军医背起药箱快速赶到拉吉家。由于救治及时，拉吉很快脱离危险。自此，拉吉对官兵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也让她笃定了一个信念：解放军，就是最亲的亲人。
“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康复后，拉吉一直惦念着岗巴营的官兵。一次到镇上时，她偶然听到医生说，饮用酥油茶，能有效缓解高原缺氧带来的不适。望着远处营区的方向，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朴素的想法：要让戍边官兵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酥油茶。
一个人力量有限，于是拉吉召集村里的妇女，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大家纷纷响应，毫不犹豫从家中拿出酥油，齐聚拉吉家的土灶旁。
柴火噼啪作响，酥油的醇香混着茶香弥漫开来，一碗碗酥油、一瓢瓢清水，在乡亲们的手中熬煮成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从此，拉吉和她的“送茶队”，成了雪域边境上一道独特风景线。这一送，便是几十年。木桶换了一个又一个，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而这份鱼水情，却在风雪中愈发深厚。
上世纪80年代，拉吉（右一）用洁白的哈达欢迎入营新兵。受访者提供
不仅是送酥油茶，拉吉与官兵之间双向奔赴的动人故事，如高原夜晚的星辰，数不清。
上世纪70年代，高原上条件艰苦，看电影对官兵而言，还是一件奢侈的事。1979年年底，岗巴营联络县城，辗转请来放映员，拉来专业器材，准备放映电影丰富官兵文化生活。为感谢拉吉平日里的关心照顾，官兵专程邀请她一同观看。正在乡里蹲点调研的时任岗巴县委副书记孔繁森也受邀而来。
夜幕降临，发电机嗡嗡作响，营区瞬间热闹起来。巧合的是，孔繁森与拉吉相邻而坐。电影即将开场，两人却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角落里执勤的战士身上。没有过多言语，两人默契起身，主动上前替下站岗的战士，执意让小伙子们先去看电影。就是这一班特殊的岗，让孔繁森深深记住了这位善良朴实的藏族妇女。后来孔繁森还特意看望了拉吉一家，了解她与丈夫拥军事迹，回去后便写去那封信，表达感谢与敬意。
拉吉被评为双拥模范后，回到乃村留影纪念。受访者提供
1997年，拉吉被评为“拥军优属模范个人”，2003年，又获评“全国爱国拥军模范”。在当地，群众总说“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金珠玛米”，而在军营也流传着“哪里有拉吉阿妈，哪里就有温暖”的话。
2001年冬，岗巴营一支巡逻队奔赴海拔5600多米的边境山口执行任务，途中突遇大雪，巡逻车深陷雪窝动弹不得。天色渐暗，拉吉在村口望眼欲穿，始终不见队伍归来，直觉告诉她：官兵们可能遇到危险了！
她快步跑回村子，用力拍打村民的门窗呼喊道：“部队的孩子们困在雪山上了！带上厚衣裳、揣上干粮，跟我去找他们！”村民们闻声响应，跟着拉吉扎进漆黑严寒的雪山。
众人在风雪中搜寻5个多小时后，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了被困官兵。当拉吉看到一张张冻得发青的年轻脸庞时，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急忙招呼村民拿出一直焐在怀里的暖壶，将温热的酥油茶倒在碗里，递到官兵手中。接过茶碗，官兵忍不住红了眼眶……
“部队上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自记事起，拉吉的女儿确吉，就常常看到母亲与戍边官兵互帮互助的身影。
那些温暖的瞬间，也在确吉心中种下感恩的种子。拉吉不止一次对确吉说：“官兵来自天南地北，守护着我们世代栖居的家园。”这句话，深深烙印在确吉心底。
2012年，拉吉病重。临终前，她把确吉叫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嘱咐道：“部队上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你要接着做下去！”
拉吉去世后，确吉毅然接过这份责任。岗巴的官兵们冷不冷、吃得好不好，一直是确吉心头最深的牵挂。
有一年秋天，岗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急。望着漫天的大雪，确吉的心揪了起来：山上的哨所海拔高、温度低，官兵们的冬装够不够厚实？能不能扛过这漫长的严冬？
想到这里，她立即发动全村妇女收集羊毛，纺线编织，赶制厚实的羊毛毯、手套和袜子。终于，在大雪彻底封山前，将御寒的羊毛织品送到官兵手中。
战士西热尼玛永远忘不了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确吉顶着漫天风雪，怀里紧紧抱着羊毛织品，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山；战士杨光辉刚上高原不久，还没适应这里的严寒，双手冻得红肿溃烂。确吉看到杨光辉的双手，心疼得眼圈泛红，二话不说就脱下自己手上的羊毛手套，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戴上确吉阿妈的手套，手暖和多了，心也涌来一股暖流，好像被妈妈的手握着。”杨光辉清晰记得当时的感受。
2017年深秋，岗巴营一支运输车队奉命向海拔5000多米的查果拉哨所运送过冬物资，行至半路，突遇暴风雪，车队深陷积雪、寸步难行。凌晨时分，消息传到乃村，确吉心急如焚。没有丝毫迟疑，确吉一边联系乡里协调支援，一边顶着寒风挨家挨户拍门呼喊：“部队的车队困在山上了，快跟我去帮忙！”
与此同时，确吉让丈夫旦木真开上家里唯一的大货车，帮助官兵运送物资。临行前，她反复叮嘱丈夫：“部队的油料宝贵，咱们的车没油了也不能要部队的，更不能要部队一分钱。”
就这样，灯火次第亮起，摩托车、拖拉机的轰鸣声划破深山的寂静，队伍浩浩荡荡向深山进发。这一幕像极了当年拉吉召集村民赶去支援被风雪围困官兵时的场景。
时任连长武金多吉回忆说：“看到确吉阿妈和乡亲们开着车、赶着马出现在眼前时，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他们是我们扎根雪域、安心戍边的底气。”
村民与官兵会合后，大家密切配合，经过20多个小时持续奋战，硬是在风雪中开辟出一条运输线，将物资全部安全送达。任务完成，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
拉吉的女儿确吉（右一）与岗巴营官兵交谈。王佳盛 摄
近年来，拉吉与确吉母女几十载如一日的拥军故事，走出茫茫雪域，感动了无数人。确吉先后被表彰为“全国最美拥军人物”“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
面对荣誉，年过花甲的确吉话语朴实淡然：“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藏族同胞的。能得到这份认可，感到很荣幸，激励着我把拥军这件事做得更好，把母亲传下来的‘接力棒’，稳稳地交给下一代。”
“无论什么时代，拥军永不过时”
拉吉的女儿确吉和外孙女德吉（右）为官兵精心熬制甜茶。受访者提供
清晨，雪域高原尚未苏醒，零下20摄氏度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确吉的女儿德吉已经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外屋。
燃烧了一夜的火炉炉膛里还剩些暗红的炭，德吉添了几块新的。“呼——”俯身一吹，橙黄的火苗骤然跃起，火光瞬间温暖了整个小屋。
她转身取出一只擦拭得锃亮的铜壶，开始熬茶。砖茶在沸水中翻滚着，很快，醇厚、香甜、带着奶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今天，确吉要去岗巴营送甜茶。这是每次巡逻前，德吉一定要带给官兵们的温暖。
德吉曾有过走出高原到大城市工作定居的机会，但高原的呼唤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这份牵绊，源于她从小到大无数次的目睹与亲历：风雪交加的傍晚，母亲顶着凛冽寒风守在村口，直到巡逻车的灯光刺破茫茫雪幕，才安心休息；营里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官兵，在海拔近5000米的“生命禁区”巡逻站岗，嘴唇因缺氧干裂、脸颊被寒风吹得黑红，眼神却始终清澈而坚定……她也常常想起外婆拉吉生前常说的话——“金珠玛米是救急救命的菩萨兵”“守着边防线就是守着咱们的家”。
德吉渐渐明白，离家千万里守护边防的官兵，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最终，德吉毅然放弃远方的机会，选择留在高原，接过母亲手中的拥军“接力棒”。
“虽不同于外婆凭一腔热血和一双脚板为部队送茶的年代，也不同于母亲组织马队为边防抢运物资的岁月，但无论什么时代，拥军永不过时。”德吉说。
德吉是90后，接受过高等教育，汉语很好。一次，连队官兵日常巡查时发现，一位牧民将牛羊赶到了边境线附近，然而，牧民只会说藏语，听不懂普通话，官兵满心焦急却无法交流。德吉得知情况后，匆匆赶来，轻轻蹲在老人身边，一边安抚老人情绪，一边细致了解情况。不一会，在德吉的帮助下，事情得到妥善处理。
当然，最让官兵心头暖意涌动的，还是那壶从不迟到的甜茶。“为什么把酥油茶换成了甜茶？”有战士问。德吉笑着说：“酥油茶能抗寒，但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喝不惯。甜茶用红茶和牛奶慢熬而成，口感更绵甜，也更暖胃。”一句简单的话语，藏着她观察入微的体贴，更藏着从外婆拉吉、母亲确吉那里一脉相承的温情。
拉吉一家三代的坚守与奉献，感染着乃村的村民，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拥军队伍。村里的妇女们自发组成“拥军服务队”，跟着德吉学习制作甜茶；青壮年主动承担应急支援的任务；老人们用藏药偏方帮官兵缓解高原反应；孩子们放假时经常到营区，跟着官兵学习整理内务、唱军歌，把金珠玛米当成最亲近的人……
夜幕降临，暮色为雪山镀上一层柔光，德吉提着铜壶走在归途。身后，岗巴营的旗帜在风中舒展，与雪山、村落、炊烟构成一幅祥和图景。回到家中，德吉轻轻摩挲着铜壶上的纹路，低声呢喃道：“莫拉（藏语，外婆），您看，我和阿妈一直守着这份情谊呢。”
版式设计：雷 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