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
——“一级战斗英雄”王海之女王小华讲述捐赠父亲遗物背后的故事
■朱 桦 马晓李 骆 嘉
“我们决定将父亲生前珍藏的10余件具有代表性的实物捐赠给中国航空博物馆，让它们回到最能体现价值的历史殿堂……”
1月21日上午，“一级战斗英雄”王海之女王小华，代表全家人将精心保管的父亲部分遗物，郑重捐赠给中国航空博物馆。
朝鲜一级国旗勋章、朝中友谊纪念章、航行位置报告板……王海曾经使用过或受颁赠的这些遗物，蕴含丰富的革命故事，具有重要的纪念意义和史学价值。
日前，驻北京市老干部服务管理局工作人员采访了王小华，探寻这些遗物背后的故事。
——编 者
王海和他的战机合影。作者供图
王海获颁的“感动中国2020年度人物”奖杯。作者供图
王海获颁的朝鲜一级国旗勋章。作者供图
王海书写“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字样的手稿。作者供图
英雄·父亲
“2020年8月2日上午9点45分，亲爱的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驾机出征，永不返航。他去跟我们亲爱的妈妈相聚了，留给我们的是无限的思念……”王小华有写作的习惯，父亲去世后，她将追思与怀念诉诸笔端。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王小华在书柜角落里发现一个木盒。她小心翼翼打开木盒，看到一套金色的勋章。那是1987年，时任空军司令员的父亲率团访问朝鲜时，获颁的一级国旗勋章，这也是朝鲜最高级别勋章之一。
王小华静静注视着那枚勋章。那一刻，她心中除了对父亲的深深敬仰，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遗憾。
王小华回忆，年少时，她知道父亲是一位英雄，但对“英雄”二字没有具体的概念。五六岁时，已经认识一些字的王小华，阅读一本名为《志愿军英雄传》的书籍，哥哥指着父亲王海的名字说：“这就是咱爸！”王小华虽然认得父亲的名字，但对父亲在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击落击伤敌机9架，荣立特等功、一等功，被空军授予“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的经历一无所知。
在王小华的记忆里，父亲上班、出差，总是十分繁忙。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她难得与父亲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父母亲也不跟我们讲那些事”。王小华坦言，其实她和很多读者一样，是读完父亲的回忆录《我的战斗生涯》一书后，才开始真正了解父亲。
在书中，王小华得知父亲写回忆录的初衷。王海离休前，老领导、老战友曾劝他写一写自己的故事，他总是回答：“没什么好写的，比起前辈来差得远了。”一位老领导认真地说：“把你的经历写出来，不是为你自己树碑立传，而是为了教育后代。人们可以从你的经历中了解历史，懂得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于是，秉持对历史和后人负责的态度，王海在离休后，花费5年时间、六易其稿，完成了回忆录的写作。
王海在回忆录中写道，他的经历“复杂又简单”。从学生时代参加抗日游击队，到在抗美援朝战场屡立战功，他的人生丰富多彩。但他同时表示，自己的经历“说简单也简单”，自进入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学习飞行起，“就没有离开过飞行这一行”。
父亲离世后，王小华一遍遍阅读父亲的回忆录，追寻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英勇瞬间。她由此得知，在抗美援朝战场，父亲曾率领6架战机，突袭由60架战机组成的敌机群。敌人“缓过神来”后，8架飞机首尾相接，形成“罗圈阵”。父亲不畏强敌、“计上心来”，发挥我战机垂直机动性能强的特点，命令战友们“爬高占位”“俯冲攻击”，“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向敌机群……那一战，父亲和战友们干净利落地击落5架敌机，他亲手击落两架，我方无一伤亡。
“这一仗打得很过瘾，很解气。”就像王海在回忆录及晚年接受采访时提到的那样，在抗美援朝战场，新中国的飞行员们个个不怕牺牲，“把脑袋瓜子别在裤腰带上”与敌人较量，用“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打出了国威军威。
“父亲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对党、对祖国、对人民、对空军的热爱。”王小华说，父亲晚年多次拉着她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看望他的“老伙计”——当年驾驶过的米格-15战机。2017年，91岁的父亲在战机前停留了40多分钟，兴致勃勃地与这位“老伙计”合影留念，向参观者讲述战机的性能，有几门炮，分别为多大口径……
“我特别后悔没有在父亲在世时，多了解一些他的故事。”忆起往事，王小华眼含泪光。父亲去世后，她再次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看那架喷涂着9颗红星的战机时，“觉得那就是父亲本人”。
底色·家风
尽管在成长过程中，父亲不能时时陪伴，但王小华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父亲对她的影响，深深地刻进血脉里。
比如，对于蓝天的热爱。
“我要是当飞行员，肯定是一个特好的飞行员，跟我父亲一样。”如今已退休多年的王小华，提及年少时的梦想，言语间仍有一丝遗憾。
中学毕业后，当兵的念头在王小华心中愈发强烈。受父亲影响，她从小向往蓝天，希望长大后能成为一名女飞行员。然而，当时空军没有招收女飞行员的计划。为了圆自己的“蓝天梦”，王小华经过严格体检，于1976年顺利入伍，成为八一跳伞队的一员，以另一种方式“拥抱”蓝天。
回忆当兵后回家探亲的经历，王小华笑言，父亲总会说那几句“车轱辘话”：你要尊重领导、团结同志、好好工作……在那时的王小华眼里，父亲对外人都很和蔼，对自己却特别严格。
“我当时觉得，父亲就不能说点别的吗？”王小华笑着说。
其实，父亲那些让人习以为常的叮嘱，一直是王小华遵循的准则。不管在部队还是地方，遇到困难和挑战时，她也像父亲一样不服输。在八一跳伞队，面对高强度的训练，王小华始终迎难而上。在她看来，苦和累是磨炼意志、成长成才的必经之路。
父亲那代人艰苦奋斗的经历，也时时激励着王小华。当年，父亲和战友们在航校学习飞行时，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多摄氏度，大家睡觉时用被子裹紧身体，头部露在外面，半夜醒来嘴巴上结了一层白霜。他们驾驶的飞机更是几经修理，不少机件都是东拼西凑。
“（他们）不照样飞出来了？所以千万别抱怨环境、设备，要看有没有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这很关键。”这是王小华对父亲的理解，也是她对人生的理解。
此次王小华和家人捐赠给中国航空博物馆的实物中，有一张王海书写“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字样的手稿。1996年，离开领导岗位的王海，用楷书工工整整写下这8个字，自勉无论是革命生涯还是人生道路，都需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
对王小华和家人而言，这8个字同样意义深远。
小家·国家
王小华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她出生时，父亲担任“王海大队”所在师师长，军号声、战机轰鸣声，是她童年成长的“背景音”。后来，随着父亲职务调整，一家人辗转多地。但在王小华心里，“王海大队”是她永远的“精神故乡”。
父亲去世后，王小华曾前往这支英雄部队。望着战机呼啸掠过天际，她仿佛能看见父亲年轻时驾机出征的身影。走进大队荣誉室，看着承载“空中拼刺刀”精神的一件件展品，了解一代代飞行员的成长足迹，听着“不拿第一就是输”的战斗口号，她知道，这里每一名飞行员的胸膛里，都充满“闻战则喜、英勇顽强、敢打必胜、有我无敌”的豪情。
“在祖国需要的时候，这支部队一定是能打胜仗的！”讲到这里，王小华再一次眼含热泪。
传承，在无声中延续。2025年，王小华在社交平台发布志愿军空军战斗英雄相关视频。她没想到，第一条视频短短几天内点击量就突破了两万次。
和平年代，人们对英雄的崇敬之情依旧炽热滚烫，这让王小华备受鼓舞。如果父亲还健在，到今年1月刚好100岁，她和家人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将父亲的部分遗物捐赠给中国航空博物馆。
“这些遗物不应只是我们小家的纪念，我们希望更多人借此去了解那段历史，了解父辈们为了国家和人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牺牲，这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王小华的话语里，满是坚定与深情。
王小华坦言，她原本很舍不得将这些遗物捐出，可反复品读父亲的回忆录，字里行间的峥嵘岁月总让她心潮澎湃。父辈的赤诚与担当历历在目，让她懂得这些遗物的真正价值。她和家人希望：当年轻飞行员们看到这些实物时，能直观感受到老一辈飞行员“空中拼刺刀”的血性胆魄；当历史研究人员看到它们时，能触摸到历史的肌理与温度；当青少年聆听背后的故事时，能在心中种下爱国爱军、崇尚英雄的种子。
捐赠仪式结束后，王海获颁的朝鲜一级国旗勋章及其他遗物，被送入中国航空博物馆展陈。展柜中，勋章闪着耀眼的光芒，映照着英雄保家卫国的奋飞航迹，也照耀着每一位参观者的心。
版式设计：扈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