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记得
■庄 行

陈 磊绘
父亲是一名曾在青岛服役的老海军。自我有记忆起,他对工作的热情似乎远胜于对我。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他时常缺位;对于往事,他也很少提及。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片名为“疏离”的安静海域。
高考后,我立志要用自己的方式,闯出一片天地。我填报了入伍志愿,最终被分配至南海之滨的三亚服役。一北一南,青岛与三亚,两片截然不同的海。相距遥远的不仅是地理位置,还有我们本就稀薄的语言。
服役的两年任务繁重,南海上的大风大浪锤炼着我,与家的联系主要依靠书信和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话。起初,我的信写得琐碎而笨拙,抱怨南国太阳的毒辣,描述训练的枯燥和辛苦,倾诉深夜值班时无法排遣的乡情。母亲的回信总是叮嘱冷暖与絮叨家常,而父亲的话,仿佛只是信的“背景音”。母亲总在末尾写道:“你爸看了,说让你多喝水”“你爸说,晒脱皮是常事,掉皮掉肉不掉队才是军人本色”。
那两年,我心里有些失落,觉得父亲并不关心我的生活。母亲转述的只言片语,让我感到遥远而模糊。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毕业后分配到新的岗位。第一次休假,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发:我要带父亲去一趟海南岛,去我曾守护过的那片海看看。这并非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更像是我递给父亲的一份请柬,邀请他走进儿子那几年独自经历过的海风与烈日。
飞机开始下降时,父亲的脸侧向了舷窗。当那片熟悉的蓝色玻璃海扑入眼帘,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总是父亲拉着我去赶海,而这是我第一次带他去看海。
住处的阳台正对着海湾。父亲放下行李,走到栏杆边。那姿态与老照片中他立于舰艇甲板的身影相差无几。我指向远方的海岸线轮廓,试图开启话题:“爸,那边就是我以前经常在的地方。”
“嗯,”他打断了我的介绍,“你第二年冬天写的信里提过,你想考学,在值班的时候学习文化知识,被班长批评了,你委屈了很久。”
我怔住了。那是我一次深夜给妈妈写信时,一句带着怨气的倾诉。我记得那晚的心情,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一个年轻人的上进心,尤其盼望父亲能为我说句话。
他依旧望着海,声音混在海风里:“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头,清晰而沉稳地说:“你班长批评你,批评得对。”
我的心像被海风“噎”了一下。“岗位就是战位,一分一秒都不能丢。你想上进、考学,是好事,但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心里得有杆秤。”
父亲的话像礁石一样硬,令我一时无言。那一刻,当年那股无处诉说的愤懑,那个觉得“连自己父亲都不向着我”的念头,又隐约浮现。
入夜后,阳台上咸湿的空气里,父亲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喝了几口茶,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以前,我也遇到过想不通的事。执行任务时,一封家书要走1个月。等信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收到你妈妈写的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会叫爸爸了。”他顿了顿,“信里越是轻描淡写,我越知道不容易。可我能说什么?穿上这身军装,有些话就得咽下去,有些担子就得扛起来。”他看向我,眼神在夜色中变得复杂:“你班长当年批评你,是在教你第一课——军人的职责。我不是不向着你,儿子。我是想让你成为一棵能扎根的树,而不是一株总要找墙依靠的藤。”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温热从掌心蔓延到眼眶。我突然明白,尽管这些年他总是沉默,但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让我夯实根基。
“爸,”我声音有些哑,“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什么都不说?”
他摆摆手,说:“我们那代人,觉得苦是该咽下去的,说出来像是在邀功。但现在我明白了,不说,有时候也是一种隔阂。你能带我来这里,很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看日出。晨雾如纱,笼罩着远方沉睡的港口。万籁俱寂中,一声浑厚悠长的起航汽笛,骤然刺破雾霭。父亲肩背挺直如松,像一尊被唤醒的雕塑,凝神倾听那熟悉的旋律。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音色有点不一样了,感觉却一点没变。”
“在青岛,也是这个?”我问道。
“嗯。起航、归航都是它。”他的目光投向被晨光缓缓点亮的浩瀚海面,“这声音一响你就知道,你并不孤单。你守着的战位,前人守过;你离开的岗位,后人会填上。”
朝阳瞬间将海面染成壮丽的金红,也照亮了父亲鬓角的白霜。我站在他身旁,望着这磅礴的景象。曾经隔在我们之间的那片海,此刻仿佛被这晨光与汽笛声填满、消融。
潮声永恒,在崖下起伏咏叹。我想,潮汐所铭记的,从来不止是个体的足迹。它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军人如何将青春凝成守望,又将这守望,融入血脉,交付给后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