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目光
■马 静
产假已近尾声,我坐在炕沿上,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塞进行李箱。金属拉链划过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门边。我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撞上她那温柔而复杂的眼神。
我起身,走过去说:“妈,别难过,等下次休假我就又回来了。”
“没事,就是突然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母亲挤出一丝微笑。她转头逗着怀里的外孙女,试图隐藏不舍的情绪。
我本想多安慰母亲几句,又怕那些笨拙的词句,让她更添伤感,终究只留下沉默。
母亲总是这样,期盼我休假回家,舍不得我离家归队。当兵这些年,母亲就是在一次次迎接与送别中,看着我走入军营并结婚生子。在那些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她把思念攒在心底,只有等我回家时才能细细倾诉。
半年前,我生下女儿。同为军人的丈夫护理假到期后需返回部队,我便带着女儿回了老家。我自上高中开始便在学校寄宿;上大学以及当兵后,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想来,这次产假是在家陪伴母亲时间最长的一次。
说是陪伴母亲,其实一直是母亲在照顾我和孩子。生产后,我总在深夜惊醒,有时是因为听见女儿细微的哭声,有时是莫名心慌,甚至会下意识把食指凑到女儿鼻前,试探那温热的呼吸。初生的孩子,还未形成规律的睡眠,夜醒频繁且很难再次入睡。不知多少个夜晚,在我极度疲乏时,是母亲在小夜灯下抱着孩子哄睡;无数个清晨,又是母亲将早醒的孩子抱到外屋,只为让我再多睡一会儿。那首母亲30年前对我哼唱的歌谣,如今又唱给了我的女儿。
我归队那天,母亲一大早就起床包饺子。当我抱着刚睡醒的女儿来到厨房时,饺子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妈,您怎么起得这么早?”我揉着眼睛,心疼地问。
“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天你回部队,咱们一定要吃饺子。一会儿我照顾孩子,你赶紧去洗漱吃饭。”母亲抬头,脸上挂满了笑意。
酸菜馅饺子,承载着东北孩子的“乡愁”,也一直是我的最爱。
清晨的阳光倾斜着照进厨房,为母亲忙碌的身影镶上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我看着她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熟练地添水、点三次凉水,直到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
“妈,谢谢您。”我忍不住上前,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住母亲。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都融进了这个浅浅的拥抱。
母亲先是一怔,转身对我说:“谢什么。以后你也会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孩子。”
饺子还是熟悉的味道,酸菜的鲜香混合着肉脂的醇厚,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绽开。母亲坐在对面,看我吃得香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临行时,母亲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口说:“这里面给你装了些饺子,带着路上吃。”
“妈,我早上吃多了,实在吃不下了。”我看着母亲手里的保温盒面露难色。“那就拿着回部队再吃,听话!”母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晨露。
汽车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坚韧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前行的路。
车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盒。
母亲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远行,看着我成为孩子的母亲。无论走多远,我都在她温柔的目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