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的7个细节
■黄海涵
风 浪
两车前进二!
两车前进三!
战舰驶入南海,风力骤然间加大了。
5级……6级……
海面波澜渐起,密密地泛起朵朵白浪花。
8级……9级……
汹涌的浪涛翻涌着,如十万匹战马在奔驰。
“左舵五。”
“五度左。”
舰长像座铁塔似的稳坐在指挥椅上,目光如炬,口令似雷。
站在他身后的“小海燕”,一字一句复诵着口令,双手稳稳把控着舵轮。
我悄悄看她一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却始终坚定地注视着舰艏前方。
一年前,这位来自天山脚下的姑娘被分到舰上。从没坐过船的她,第一次出海就遇上大风浪,晕得天旋地转,两天两夜粒米未进。
她苦着脸对班长说:“看来,我天生不是当水兵的料。”
班长反问她:“想打退堂鼓了?”
“小海燕”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问:“为什么老兵们不晕船?”
“没有天生不晕船的水兵。治晕船的‘药’,得去风浪里找!”
这句话让她豁然开朗。从那以后,她便和风浪较上了劲。上更时,她总会带上一根背包带,牢牢地把自己捆在操舵战位上。那瘦小的身躯,就这样随着舰艇在波涛中一起一伏。
在一次又一次远航中,她适应了舰艇穿越风浪时的摇摆颠簸,适应了高强度、快节奏的轮岗值更,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操舵兵。
那个曾经“见海晕”的姑娘,在穿风破浪中,真的成了“小海燕”。
舰长常说,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水兵,必须经过一百次远航、一千次风浪的摔打。
而水兵们,就这样始终渴望着远航,渴望着更猛烈的风浪……
比 武
航行一周后,舰上决定举办一场“亮剑杯”比武,内容涵盖打绳结、穿防毒衣、战伤救护等多个课目。消息一传开,舰员们立刻投入紧张训练中。无论是熄灯后还是休息日,总能见到大家勤奋加练的身影。
机电兵小李报名参加了穿防毒衣课目。一有空闲,他就待在门口的小通道里反复练习,还常常请战友帮忙计时。
比武正式开始了。烈日之下,一排厚重的防毒衣整齐地铺展在甲板上。小李与其他选手精神抖擞,跃跃欲试。哨声响起。只见小李迅速脱掉鞋子,双脚站进防毒衣里。接下来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小李举手示意完成。裁判按下秒表,高声报出成绩:“比合格标准快了整整30秒!”小李毫无悬念地获得该课目比赛第一名。
当天班务会上,有人问小李:“你是怎么把速度练到这么快的?给大家分享一下诀窍吧!”
小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练。穿防毒衣过程中最容易出错的是粘胸巾,这个环节一定要反复练习。另外,戴面具通常需要5秒,我要求自己必须练到3秒。”
这一刻,大家明白了,那最动人的梦想,并非高悬于星辰,而是沉淀于最朴素的姿态里——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练习,是一次次向更快、更强发起的冲击。
晚 餐
刚刚驶过被渔民称为“鬼见愁”的汹涌风浪区,战舰放慢了速度,一些舰员脸上显出了疲惫。
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我觉得头重脚轻,躺在住舱里不想动弹。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舰政委的声音:“各部门长注意:检查一下本部门还有没有晕船的舰员,通知他们抓紧时间来用餐!”
我强撑着起身,刚要走出舱门,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放着一个四季柚。出发前,妈妈非让我带上几个柚子,被我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我们是去执行任务的,柚子这么沉,住舱哪有地方放呀?”
离港后整理行李时,我摸到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原来妈妈趁我不注意,悄悄把一只柚子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航渡这些天,每当晕船难受时,我就把这只柚子捧到面前闻一闻。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总能让我昏沉的头脑和翻腾的胃得到片刻舒缓。
我带上柚子,走进餐厅。果然,用餐的舰员比平时少了近三分之一。我刚坐下,就看见“小海燕”扶着脸色苍白的小刘进来。
这时,政委围着白围裙,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面走进餐厅。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一边盛面一边笑着说:“晕船的时候,吃饭考验的是毅力,也考验着我们的战斗力!”
往常,每当船上有人过生日,政委总会亲自下厨做一碗长寿面。我心中一暖,赶紧拿出柚子对政委说:“这是我老家的特产,我妈悄悄塞进我行李的。今天,就贡献给咱们晕船的战友们吧!”
政委马上招呼炊事班班长:“快把这只珍贵的柚子剥开,让大家都尝尝!”
柚子剥好后,我将一瓣瓣果肉分给大家。小刘吃了一瓣,脸上慢慢有了笑容:“还真灵,我感觉好多了。”
政委打趣道:“小黄,赶紧给你家报个喜:柚子不仅好吃,还能治晕船!”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孤 帆
这片海的平均深度超过4000米,海面呈现出迷人的深蓝色。朵朵浪花次第绽放,像无数个翩翩起舞的小精灵。
下更后,我站在后甲板望向远方,忽而发现一个小小的银色光点在远处的海平面上跳跃着。慢慢地,小银点变成了一片小银叶。我定睛一看,小银叶居然是一艘帆船!
军舰继续向前驶去,右舷35°,终于可以看到小帆船的全貌了。
它长不过二三十米,宽三四米,船身被涂成深蓝色。它的风帆是耀眼的银色,正鼓满海风,像是一面猎猎飘扬的旗帜。
一叶小舟,是如何漂洋过海驶到这片大洋的?勇敢的水手,又是如何面对无垠孤寂的?
我曾在报纸上看到,法国举办环球不靠岸航海赛,参赛帆船从法国起航,驶向非洲海岸,途经好望角,环绕南极大陆,跨越合恩角,途经南美海岸,最后返回法国大陆。赛事中,选手们需要独自航行26000多海里,堪称对人类极限的挑战。
孤帆远航,航路上会经历多少风浪、多少艰险?而航海者不屈服于命运,无论在多么艰苦卓绝的环境里,都凭着勇气、毅力和智慧,与风浪、孤独进行着奋勇的抗争……
舰艇继续高速向前,孤身远航的水手驾着帆船,离我们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天际。而那片银色的船帆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不由得想起普希金的诗句:“羡慕你,大海的勇敢的船夫,在帆影下和暴风雨中度过了人生!”
星 空
夜幕低垂,舰艇随着涌浪轻轻摇摆。我在驾驶室值完班,忍不住来到耳桥,想看看许久未见的星空。
海上黑漆漆一片,除了舰艇的航行灯,再无别的光亮。一轮淡淡的下弦月刚从海平面探出头来。担任瞭望更的舰员挂着高倍望远镜,目光炯炯地巡视着四周的海面。
我抬起头,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清晰地缀在夜幕上,像黑色绸缎上镶着的颗颗钻石。我盯着其中一颗看,不一会儿眼睛就花了;用力眨了眨眼,那颗星星仿佛也在朝我眨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副航海长。
“今晚的星空真美。”我轻声说道。
他走到我身旁,也仰头望去:“是啊,古人就是靠着这片星空远航的。”
我静静听着,思绪万千。数百年前,同样的星辰,一定也照耀着郑和的船队,指引他们驶出一条海上丝路,写下中国航海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数百年后的今夜,它们依然悬在天上,默默注视着新一代的中国海军,带着对和平的向往,一次次走向深蓝、走向远方……
夜色渐深,主桅上那面鲜艳的国旗在海风中静静飘扬。我不禁想起了那首远航之歌:“远航,远航,远航,我们的航行向太阳,继民族英雄之荣光,壮我国威于大洋。”
演 训
某陌生海域,铅灰色的云层低悬在海平面上,海风卷着寒意,掠过舰艇深灰色的甲板。
“嘀嘀嘀——”急促的设备警报声突然响起,划破了舱内的宁静。
“发现多架‘敌’机,正快速抵近我舰!”雷达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手指快速点触面板,沉稳的报告声中透出一丝急促。
舰长快步走到指挥台前,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态势图,沉声道:“一级战斗部署!各部位做好抗击准备!”
指令下达的瞬间,主炮班班长老张双眼紧盯瞄准镜,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在按钮上精准按压。
“目标锁定,请求射击!”
“开火!”
电光石火间,火炮猛地喷出橘红色的烈焰,呼啸着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直奔“敌”机方向。
“命中目标!”伴随着报告声,老张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目光依旧锁定着空情方向。
“报告舰长!两批共4架‘敌’导弹低空向我近飞,企图突破防空网!”雷达兵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急切。
舰长眼神一凛,果断下令:“战术机动规避!主、副炮部位调整射击仰角,其他部位注意协同配合。”
操舵兵“小海燕”双手紧握舵盘,迅速准确地执行着舰长一个又一个航向口令。她的身体随着舰艇的大角度转向微微倾斜,几根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前。
主、副炮战位上,舰员们迅速行动,校准炮口角度、检查弹药补给,动作娴熟而默契。
“仰角调整完毕!”“弹药充足,随时可以齐射!”
“开火!”数门火炮同时怒吼,火光交织着浓烟,炮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低空掠过的“敌”导弹在密集火力下纷纷被击落。
对空射击课目结束后,甲板上的硝烟尚未散尽,舰员们便围坐在一起展开现地复盘。主炮班班长拿着战术图,指着上面的标注说:“刚才第二批‘敌’导弹低空突防时,我们的射击节奏还要再快一点,衔接更紧密些。”对空长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说得对,下次训练重点打磨这个环节。”
海风依旧凛冽,但官兵的脸上却洋溢着坚毅与自信。舰艇在陌生海域继续劈波斩浪,火炮的余温尚未散尽,下一个训练课目已在紧锣密鼓准备中。
伴 飞
落日下的大洋温柔而绚烂。海平线上那轮炽烈的太阳,渐渐化为一枚熔金般的圆饼。
下更后的水兵,总爱在傍晚时分到后甲板走走。身边的帆缆兵小周忽然对我说:“黄干事,你看右前方。”
我朝右前方望去,海天茫茫,没有什么特殊的景物。
“别急,再等等。”小周轻声说。
“它飞来了!”小周眼睛一亮,眉毛也跟着扬起来。
深蓝色的天际处,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地,黑点变成了一只振翅的小鸟。它越飞越近,忽然一个俯冲,抖了抖翅膀,稳稳地落在甲板护栏上。
“多漂亮的一只红嘴鸥!”我不由赞叹。
小周点点头:“你知道它从哪里来的吗?”
“这还用说,从海上来呀。”
小周神秘地压低声音:“它是跟着我们从青岛来的。”
我笑了:“海上到处都飞着海鸥,你怎么证明这只是从青岛来的?”
“离码头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这只红嘴鸥一直跟着军舰飞,就多看了几眼。”小周有些着急地解释,“它的右翅尖上,有几缕黄色的羽毛,这在红嘴鸥里很少见。”
我轻轻地走近正在栏杆上梳理羽毛的美丽小鸟,果然,在它右翅尖上看到了几缕黄色羽毛。
很快,一只红嘴鸥伴随战舰航行的故事,在水兵之间传开了。
这只可爱的小精灵,白天常在战舰两舷嬉戏盘旋;每到傍晚,便准时落在后甲板的栏杆上。有人给它送来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有人悄悄走近,与它合影留念。舰上的“摄影家”为它留下靓丽的身影;舰上的“诗人”为它献上最优美的诗句。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红嘴鸥,在万里汪洋上,自在展翅,一直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