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中藏锋芒
——城濮之战的战争智慧
■苏天会
公元前632年，诸侯间互相征伐，战争频发，晋、楚两国在卫国城濮地区展开首次大规模交锋。此役中，楚国率陈、蔡、许、郑联军，兵强马壮，气势汹汹，晋文公所指挥的晋军则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开战前，晋文公兑现流亡楚国时许下的“退避三舍”诺言，主动命令全军后撤，避开楚军锋芒，使楚军误判晋军怯战，贸然追击。晋军趁机设伏反击，利用地形优势等分割包围楚军，最终获胜。此战成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城濮之战中，晋文公通过“退避三舍”，实现“自退”以“胜敌”，其精髓不在于退却本身，而在于通过主动退却重构战场制胜要素。具体而言，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将战术撤退升维为战略道义优势；其二，以空间置换重塑战场主动权；其三，在虚实结合中创造非对称打击窗口。由此联系到今天的战争，相较于古代战场，信息化智能化战争制胜要素更为复杂，但制胜逻辑却始终未变，即通过主动的空间转换、力量重组和态势塑造来瓦解对手，这使得城濮之战中蕴含的“退中藏锋”战争哲学，在信息化智能化战争中仍具有实践价值。
以退践诺，立信于世。晋文公即位前，曾因国内动乱流亡于楚国，楚成王得知后对他尊重有加，并设宴款待。席间，楚王问及晋文公回国后何以为报，他承诺，日后若晋楚两国在中原交战，晋军将“退避三舍”。在城濮之战中，晋文公践行了流亡时的诺言，命令全军后退90里。在春秋时期重视战争伦理的背景下，晋文公以信守承诺的实际行动，不仅在诸侯间立起了守信重义的道德高标，更使楚军统帅子玉陷入两难：若停止追击，则士气受挫；若继续进攻，就极有可能背负“进攻守诺者”“以不义攻有义”的舆论压力。不难看出，晋军的退却本质上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攻心战”，晋文公利用当时的社会环境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巧妙消弭了楚军初至的“兵锋锐气”，使整个战争局面逐渐向有利于己方的趋势发展。在信息化智能化战争中，对道义制高点争夺的重要程度更加凸显。晋文公的“退避三舍”，其道义力量主要作用于相对封闭的诸侯体系内，依赖于当时有限范围内共享的礼义规范与贵族信誉体系，而现代战争则置身于互联互通的全球化时代，信息化媒介的瞬时传播，使得任何战术行为都可能升级为关于战争合法性叙事主导权的复杂博弈。这启示我们，必须高度重视作战设计中的“道义”逻辑，明确相关行为准则，着重呈现“正义之师”形象。同时，在行动前先想一步、多思一层，避免落入敌方设置的“道义陷阱”，力求做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以退寻机，避强击弱。晋国在交战时采用避强击弱、佯败诱敌、以退为进的战术，对城濮之战的胜利起到了关键作用。两军尚未正式交锋，晋军就先行后退，楚军决定追击晋军。在此过程中，楚军连续长途急行，人困马乏，士卒疲惫不堪，这使得原本严整的军阵战斗力大打折扣，锐气不复当初。晋军统帅先轸敏锐捕捉到这一有利战机，以精锐战车部队突袭脆弱的陈蔡联军，致其溃散；另一晋军将领则高树主力双旌，呈现出晋军仍在败退的假象，诱使楚军子西部脱离本阵深入追击，在其脱离中军支援范围时，晋军伏兵突然从侧面发动猛烈的“拦腰截断”式冲锋，子西所部毫无防备，队形瞬间被冲垮，指挥系统失灵，陷入混乱，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最终溃不成军。晋军这种“主动退却—诱敌分散—分割歼灭”的作战链，本质是通过空间置换将敌军整体优势解构为局部劣势，以此换取战场主动权。城濮之战晋军的胜利揭示了战争艺术的永恒法则：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表面的推进，而在于对战场势能的精准驾驭。在信息化智能化战争中，也可以通过主动放弃局部战场控制权，诱使敌方作战体系出现因空间扩张而导致的信息流迟滞、火力链脱节等，再实时捕捉其结构性裂缝，集中优势兵力实施“点穴式”打击，进而取得理想战果。
以退用诈，后发制人。在城濮之战中，楚军具有先发优势。所谓“先发优势”，即战斗发起方在掌握进攻节奏、预设战场态势、定义交战规则等方面存在天然的优势，后发者若被动应对，极易陷入“追赶陷阱”。但晋文公另辟蹊径，采取了虚实相济的连环“诈术”，有效瓦解了楚军的先发优势，例如，在意图上使诈，使楚军将诱敌误判为怯战；在战术上使诈，使楚军将疑兵误判为主力。同时，还在装备上使诈。在战斗中，晋军精选战车辕马，将虎皮披覆于马身，当战车冲锋时，披着虎皮的战马在烟尘中奔腾，如同猛兽出笼，这种视觉冲击对楚军战马造成强烈惊吓，导致其前排战马失控乱窜，起到了扰乱其部队阵型、打乱其追击节奏的作用。这一系列精心设计的“用诡使诈”，其目的就在于制造和增加战场意外性，使楚军不得不连续面对难以预料的各种突发情况。楚军原本的行军路线、作战规划几乎变成“一纸空文”，先发优势荡然无存，晋军则取得后发制人的有利局面。时至今日，“兵者，诡道也”的用兵逻辑在信息化智能化战争时代依然适用，技术的飞跃非但没有驱散“战争迷雾”，反而使其更加浓重复杂：电磁空间的无形博弈、网络空间的暗流涌动、舆论领域的激烈争夺，使得现代战场上的“诈术”形态更加多元、手段更加隐蔽、效果更加致命。我们必须更娴熟地运用技术进行伪装与欺骗，同时又能更有效地整合资源、运用智能穿透“迷雾”进行验证与反制，力求成为战场“意外”的设计者而非承受者，始终在瞬息万变的对抗中掌握先机，在“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博弈中占据上风，在虚实相生、以奇制胜的现代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