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岛三日
■彭洪霞 华 瑞
“孤独的岁月，寂寞的春秋。你是我一生，一生最长的守候……”电影《守岛人》把王继才的故事搬上银幕，片尾曲《我用生命守护你》赞颂了他和妻子王仕花守岛32年的赤子之心与崇高精神。
王继才逝世后，更多的守岛人接力值守在这座“英雄岛”。隆冬时节，我们踏上开山岛，追寻“守岛人”故事的新篇章。
“明天风大，你们今天下午3点前得赶紧上岛。”开山岛民兵哨所所长陈志显在电话中提醒我们。从连云港市灌云县燕尾港坐船上岛，需要航行1个小时。
快艇两侧浪花翻飞，很快就驶出了防波堤。海上风很大，船体倾斜最厉害的时候，几乎伸手就能碰到海面。当开山岛出现在眼前时，它正如我们此前在新闻中多次看到的样子——崖壁陡峭、岩石兀立。
风浪中，快艇靠上简易码头。趁着浪头把船推起的瞬间，我们迅速跳上码头。“欢迎你们！”执勤班班长孙善会伸出一双温暖的大手。他曾在海军舰艇上服役16年，2008年退役回到家乡。
拾级而上，岛上的建筑依次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它们依山势而建、方方正正，风格极简质朴。走近仔细看去，墙上灰色沙石混着白色贝壳粉末，彰显着建设者就地取材的智慧。
下午4点半，太阳半隐在橘色的云彩间，透过云层缝隙，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每一道波纹都载着金光轻轻摇晃。
2018年，王继才去世后，考虑到王仕花长年守岛落下一身病痛，不宜再坚守下去，灌云县人武部面向社会征集守岛民兵。
“上岛就是怀揣着一种信仰。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52岁的退伍军人孙善会、40岁的韩同永和26岁的马超，同年加入守岛民兵队伍。
“我们现在分4个班轮流值守，每次15天。”孙善会说，科学编组、定期轮换机制，不仅保障了民兵身心健康，也有利于民兵维持旺盛的战备状态。
“相比守了32年的王继才老所长，现在的我们幸福太多了！”孙善会的话语中对王继才充满敬意，每当说到他的名字时，总要加上“老所长”3个字。
“这是老所长和王大姐种的树。”小岛上难得有一隅平地，王继才和王仕花把它打造成一处小花园。30多年前他们种下的两株小苗，如今已有碗口一般粗。寒冬里，金黄的苦楝果实挂在枝头，随风摇曳。
在军地多方的支持下，如今的开山岛已经换了模样。
2019年6月，开山岛海水淡化系统顺利建成投运，岛上从此告别“靠雨吃水”的历史。然而，每逢严寒天气，从山下引水的管道常常被冻住。去年县人武部给管道加装了保暖层。孙善会说，现在岛上实现了“用水自由”，即使冬天也能洗上个舒服的热水澡。
离蓄水池不远，是北斗地面基站。这座基站不仅能为海岛及周边海域提供精准定位和授时服务，还能提高海岛微电网的安全稳定运行能力。
王继才的塑像伫立在开山岛国旗广场——他左手持着望远镜，右手臂举起指向远方。“他看着大海，看着小岛，看着我们……”在孙善会他们心中，王继才好像从未离开。
冬天，海岛的夜晚来得干脆。下午5点多，太阳就沉入海平面，淹没了最后一缕余晖。孙善会匆匆赶去山脚下小厨房准备晚饭。
“全电厨房”里各种时令蔬菜一应俱全，冰柜里冷藏着肉禽水产，灶台上的炊具摆放得井井有条。
孙善会、韩同永洗菜备菜，马超掌勺。铁锅烧得滚烫，热油滋滋冒泡，葱姜蒜下锅瞬间，香味四溢。不一会儿，6个菜就摆上了桌。此时，地瓜稀饭已经煨好，打开盖子，氤氲的水汽在厨房弥漫开来。小狗“毛毛”和“小白”也蹲在桌子前，等待开饭。屋内暖黄的灯光映衬出一个冬夜的安稳。
最初的日子并不是这么美好。“1992年冬天，台风刮了17天，王继才老所长没能赶回岸上买物资，家里不仅粮食吃完了，连柴火、煤球也被雨水泡了。落潮后，他去采生牡蛎，年幼的孩子哭闹着不吃，还被他打了几巴掌……”
孙善会把故事讲完，大家都沉默了。
夜宿开山岛是一份独特的体验。无边无际的黑暗盖住了整座小岛，窗外潮声叠着潮声，一声，又一声。
这样的夜晚不常有，酣睡似乎是一种浪费。我们起身走出门，寒意一下子浸透全身。岛上200多级台阶的小路，也曾是王继才夫妇巡逻的必经之路，如今已安装上太阳能路灯。
次日清晨，狂风卷着海浪，呼啸而至。岛上的“海景房”被大风拍得“咣咣”作响。寒风中，孙善会、韩同永和马超穿戴整齐，准备着例行的升旗仪式。去往国旗广场的路上，孙善会肩扛国旗在最前面。只有3个人的队伍，走得整齐而威武。
入场、挂旗、展旗、升旗、敬礼，所有动作一丝不苟。国旗在杆顶猎猎作响，翻涌成一团跃动的红霞。
有一年，一群孩子参观开山岛。孩子问王继才：“爷爷，你为什么升旗呀？”王继才回答：“小朋友，你要知道开山岛再小也是祖国的领土，爷爷把国旗升上去，证明这个小岛是中国的。”
简短而庄重的升旗仪式后，孙善会、韩同永、马超开始巡岛。石阶小路高低起伏，环绕着整个小岛，路的两边礁石林立。
后山的风最大，吹得人站不住脚。“2023年那次寒潮特别厉害，海面上结了冰，海水打到码头上也结了冰，人走在上面特别滑。我们每天依旧坚持巡逻。”孙善会说。
2020年9月，开山岛海防视频监控站投入使用，坐在监控室便可察看周边的渔船、海况。然而，守岛民兵无论刮风下雨，依旧每天坚持徒步巡逻。
马超举起望远镜巡看大海。“一般大风天，海事部门预警不让船出来，不过我们每次巡逻还是得仔细检查，万一有渔船需要会及时提供帮助。”
马超讲起了2022年哨所副所长孙存东救助渔民的故事。那天中午时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海上浪涛翻滚。孙存东通过灯塔望远镜观察海面，发现有渔船被巨浪高高抛起，情况十分危急。
孙存东顶着狂风，摇摇晃晃来到码头上，奋力挥舞着旗子，指挥渔船赶紧靠岸。他一路搀扶着浑身湿透的渔民来到值班室，打开取暖器，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附近海域的很多渔民都得到过守岛人的帮助。那些年，每当天黑，王继才都会亮起信号灯；遇到雨雾或雪天，他就在岛上敲盆子，咣咣直响，引渔民绕开危险的地方。
大风刮了整整3天。第二天凌晨，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碎雪。第三天，雪转为雨，下了一整天。光伏发电受到天气影响，风力发电设备正在维护，韩同永担心电力不足，每隔1个小时，就会把岛上机房巡检一遍。
做饭的时候，小岛上响起柴油机发电的轰鸣声。孙善会提议晚饭包饺子。“平时人少很少包，难得这两天人多，明天就要下岛了，咱们也热闹热闹。”门外小雨淅淅沥沥，屋里笑声混着韭菜鸡蛋的香气，竟让人一时忘记了冬的严寒。
“过年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守岛已经4年了，孙善会说，他们有两个春节是在岛上度过的。“其实过年不能回家也没什么，就像王继才老所长说的‘岛就是家’，何况我们还能通过手机和家人视频通话。”
去年春节期间，县人武部组织守岛民兵家属上岛参观，孙善会和韩同永正在读中学的孩子也来了。走上爸爸的战位，腼腆的少年对父亲多了几分理解和崇敬。
“吃完年夜饭，坐在岛上，看着海对岸万家灯火，烟花绽放，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或许是冬夜饺子带来的融融暖意，平时沉默寡言的韩同永也难得吐露了心声。
寒潮过后的清晨，海雾渐渐散去，阳光破开云层，大海又恢复了平静。
今天就要下岛轮换，他们三人早早收拾完行李，一如往常升旗、巡岛、填写海防日志。在王继才先进事迹展示馆里，陈列着王继才、王仕花写下的40多本海防日志。今天，这份日志仍在被续写。天气、海况、过往船只……孙善会一项一项认真记录着。
上午8时，一艘白色快艇不疾不徐驶向海岛，新一班次的守岛人正破浪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