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个“兵爸爸”和他们的爱心接力团
■冯 荔 田 健 解放军报记者 卢东方
图①：2008年春节，郑菘芳（前排左三）与“兵爸爸”们聚会时合影。方贤松摄 图②：1998年抗洪期间，武警湖北总队官兵封堵管涌。资料照片 图③：2021年4月，“平湖市老兵爱心接力团”开展志愿服务期间留影。方贤松摄
清晨，天色未明，浙江省平湖市新埭镇鱼圻塘村尚未苏醒。
25岁的郑菘芳匆匆走出家门，赶往村中一处集合地。她的几位“兵爸爸”，已等候在那里。
“村里有10多户独居老人。‘兵爸爸’们说，春节前得抓紧帮他们检修水电线路，让他们过个安心年。”郑菘芳说。
郑菘芳有35个“兵爸爸”，他们都是武警湖北总队的退伍老兵，也是郑菘芳父亲郑君杰生前的战友。2004年郑君杰去世后，他们不仅呵护着郑菘芳的成长，尽力弥补她缺失的父爱，还于2018年自发组建了“平湖市老兵爱心接力团”，积极投身公益事业。
老兵方贤松，是“平湖市老兵爱心接力团”的发起人之一。谈及这些年为街坊邻里、远近乡亲做的好事，他摆摆手说：“咱们当过兵的人，这点事不算啥，都是应该做的。”
朴实的话语背后，是这群老兵沉甸甸的承诺和多年如一日的坚持。
战友的女儿·我们的女儿
这些“兵爸爸”们，至今清晰记得初见郑菘芳时的情景：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目光纯净得让人心疼。
那是2004年一个阴沉的下午，在平湖市治安联防队工作的老兵李惠根，处理一起交通事故时心猛然一揪：那辆损毁严重的摩托车，车牌号如此熟悉。消息很快得到确认——不幸去世的车主，正是战友郑君杰。
郑君杰是家中独子，妻子没有固定工作。他的骤然离世，让这个家庭瞬间陷入黑暗。消息传来，方贤松、周永生等分散在平湖各处的郑君杰生前战友，第一时间赶到他家。战友妻女无助的身影，让他们的心情格外沉重。
当晚，老兵们聚在一起商量：“君杰走了，以后他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得把她养大成人。”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书面协议，35个老兵许下一个跨越20余年的承诺。
葬礼之后，老兵们先是凑出一笔钱，帮母女俩渡过难关，而后便是多年如一日的关心照料。郑菘芳到了上学的年龄，因学校离家较远，住在附近的几名老兵轮流接送她上下学。自行车前杠、摩托车后座，成为郑菘芳童年最安稳的“座驾”，给予她满满的安全感。
郑菘芳清楚记得，初二那年，她因来自单亲家庭受到个别同学排挤，闹情绪不想上学。“兵爸爸”接送她时发现了异样，问出了原委。第二天，5位“兵爸爸”一起出现在老师办公室。“我们是郑菘芳的家长。”他们用平和坚定的语气，表达了维护“女儿”身心健康的态度。自此，校园里再没人敢欺负这个有“一群爸爸”守护的女孩。
2020年，郑菘芳参加高考。成绩公布那天，“兵爸爸”们不约而同赶来，为“女儿”填报志愿出谋划策。他们将学校、专业等信息绘成表格，逐个分析比较。最终，郑菘芳顺利考入心仪的大学。
得知好消息，“兵爸爸”们再次齐聚一堂，向郑菘芳表达祝贺，有的送上行李箱，有的给“女儿”塞红包。郑菘芳记忆中最特别的礼物，是两双崭新的运动鞋。
“菘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穿上它，走好人生新阶段的每一步。”老兵蒋平代表“兵爸爸”们送上祝福。开学那天，“兵爸爸”们还组成“亲友团”，送郑菘芳去学校报到，帮她整理宿舍，陪她熟悉校园。
最美的青春·不渝的追求
是什么样的感情，让这群老兵退役后仍亲如兄弟，把战友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答案，藏在老兵李冬芳珍藏的那本厚厚的相册里。
相册里，装着老兵们的深厚情谊，更有他们的“最美青春”。
1997年冬，方贤松、李冬芳、郑君杰等36个平湖籍青年，胸戴红花登上开往军营的列车。他们的目的地，是几百公里之外的湖北咸宁——一座依偎在长江臂弯里的城市。
1998年夏天，长江流域洪水肆虐，荆江告急，咸宁段水位突破历史极值。这群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和其他战友一起奔赴抢险救灾一线。
“水是浑黄的，打着漩儿，扑上来像一堵墙。”李冬芳回忆，沙袋压上去就被冲走，他和战友们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在齐胸深的洪流中筑起一堵堵人墙，用自己的身体当桩基。随着洪水猛烈拍打，碎石和杂物在他们腿上划出道道血口，痛得钻心。然而，没有一名官兵后退，暴雨里、浪涛中，大家喊着口号坚持。
当时，郑君杰担任支队卫生员。战友们记得，那一次连夜修筑堤坝，身材高大的郑君杰背着医疗包和大家一起丢沙袋，速度一点不慢。堤坝修筑完成时天刚亮，郑君杰不顾疲惫四处奔走，扯着嗓门吆喝，招呼大家领取防蚊虫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在抗洪抢险一线，这群年轻的官兵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战友情、兄弟情。
鏖战40多天，洪峰终于退去。部队撤离那天清晨，一位老奶奶挎着一篮还温热的鸡蛋，执意塞给回撤官兵。乡亲们用连夜采集的鲜花和松柏枝，搭起一座“凯旋门”。车队缓缓穿过，掌声、感谢声交织成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礼赞。当年情景，老兵们至今想起，仍感慨不已。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那座‘凯旋门’，还有欢送的人群。”方贤松说，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明白了“人民子弟兵”5个字的分量，“我们来自人民、守护人民，这份责任与追求，穿不穿军装，都在心中。”
几年后，这群老兵陆续脱下军装、退役回乡，在岗位工作。军营的号角渐远，但战友的情谊、老兵的风骨犹在。在战友有难处、群众有需要的时刻，他们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
点滴的微光·燎原的星火
这些年，在呵护郑菘芳成长的同时，老兵们力所能及地为社会作贡献。
退役后，方贤松和李冬芳在同一单位工作，看到街头自行车屡屡失窃，他们利用休息时间排查单位监控，协助警方抓获盗窃者；寒冬清晨，路遇落水者，方贤松毫不犹豫跳进河里救人……老兵们说，这些都是“顺手的小事”。
然而，随着点滴微光不断汇聚，越来越多的平湖群众认识了这群老兵。他们精心照料战友女儿、热心帮助群众的事迹经媒体报道后，引起广泛反响。老部队领导也多次打来电话，为他们感到骄傲。
社会的认可、老部队的肯定，让老兵们胸中的热情越燃越旺。2018年，在当地政府和人武部的支持下，老兵们成立了“平湖市老兵爱心接力团”，开展关爱留守儿童、陪伴独居老人、调解邻里纠纷等志愿服务。2021年台风“烟花”来袭时，他们积极投身巡堤查险、转移群众等工作。尽管已不再年轻，他们依然干得激情澎湃，仿佛回到了当年。
读大一那年，郑菘芳主动加入这支队伍。每年寒暑假，“兵爸爸”们总能接到她的“报到”电话：“我回家啦，团里有啥事需要我帮忙，随叫随到。”如今郑菘芳在杭州工作，节假日回老家时，她依然跟着“兵爸爸”们参加志愿服务。
团队的力量是巨大的。从成立之初的35位老兵，到社会各界爱心人士不断加入，如今“平湖市老兵爱心接力团”已有71名固定成员，成为当地志愿服务的一块“金字招牌”。
“我们从来没想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只是觉得，只要当过兵，一辈子都是兵，当兵就是要为人民服务。”回顾这些年的经历，李冬芳说，“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希望能带动更多人参与到公益行动中，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