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春的第一缕阳光洒向神州大地,山河又一岁,人间烟火浓。
此时此刻,祖国的大街小巷,红灯笼高挂,欢乐声起伏。当无数行人奔向热闹与团圆的时候,在高山海岛、在戈壁荒原……边关军人正在跋山涉水、守护安宁。
军旅艺术家阎肃曾说:“我们也有‘风花雪月’,但那风是‘铁马秋风’,花是‘战地黄花’,雪是‘楼船夜雪’,月是‘边关冷月’。”驻守遥远的边关哨卡,戍边军人自有属于他们的“风花雪月”——风里,有屹立的身影;花间,有热切的渴望;雪中,有军民的情谊;月下,有奋进的心声。
值此新春到来之际,让我们将目光再次聚焦千里之外那些鲜为人知的地方,感受戍边卫士的“风花雪月”,品读他们的拳拳赤子心、浓浓家国情。
——编 者
戍边卫士的“风花雪月”

新疆军区别迭里边防连官兵雪山巡逻。邱天伦 摄
风中的哨兵
■冯鑫鑫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齐旭聪
戈壁夜晚,狂风肆虐,一阵阵抽打着岗亭的玻璃。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化作尖锐的哨音。正在站哨的空军某场站上等兵宋月华打了个寒战,他深吸一口气,随即绷紧腰腹,将本已笔挺的军姿又向上拔了拔。
驻地官兵有言: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宋月华至今清楚地记得,2年前,载着新兵的军列一路向西,他看着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感到空气越来越干。到达距离驻地近百公里的一个火车站后,他和几名战友转乘汽车,在高低起伏的公路上颠簸。
来自华北平原的宋月华,从未到访过荒芜的大漠。他降下车窗想要看看四周的环境,一不小心,被吹来的黄沙迷了眼睛。
第一次站哨,宋月华就具体感知了这里的风沙。原本晴空万里,忽然之间,天地昏黄一片,他的鼻腔中满是沙土的尘味。
在这里站得久了,宋月华渐渐知晓风的脾性。春风仍有寒意,带着酝酿许久的生机;秋风卷着沙砾,声响如同大地深沉的呼吸;冬风凛冽如刀,总能让他在疲倦之时清醒。而夏风,则有着“冰火两重天”的意味——白天,热浪滚滚,站完一班哨,作训服能拧出水来;夜晚,凉风拂过,带走白日的燥热,内心随之平静下来。
常年和风打交道,哨兵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在戈壁坚守多年,二级上士赵云能在呼啸的风中分辨出战友们的脚步声——连长走得沉稳,指导员步子轻快,老兵的步伐不急不缓;黎明前夕,远方传来巡逻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他知道战友们即将踏上征途。
列兵吴志成刚走上哨位不久,还没练就灵敏听力,却有一股认真劲。夜里站哨,听到周围的动静,他一次次举起手电筒查看四周的情况,又一次次在确认只是风声后松下一口气。老兵告诉他:“等你听过1000个小时的风声,就能长出一双灵敏的耳朵。”
风,日复一日地“雕刻”着这些年轻的哨兵。上等兵关锐自小生长在安徽的一个水乡古镇,初到戈壁的时候,他难以适应干燥的气候,尽管不停地喝水,却总觉得口渴难耐。最令他头疼的是沙尘暴,有时早晨一觉醒来,发现枕头和被子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后来,关锐不仅习惯了这里的风沙,还在日记里记录了很多趣事:“第一次3000米跑,开始我努力冲在前面。后来,体力实在跟不上,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结果吃了一嘴沙尘……”
服役一年多,关锐原本光滑的双手已爬满细密的裂口,光洁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因常年眯眼凝视而生出细纹。与正在读书的同学视频通话时,对方脱口而出:“你咋一下子变沧桑了?”关锐憨憨一笑,没有应声。不过他的心里,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回答:脸上的这些变化,是青春的树苗选择了另一片土壤后扎根、沉淀,从而生出的独特年轮。
去年冬天,连队一名服役了12年的老兵退伍。离别时,他望着苍茫的戈壁说:“以后,听不见这熟悉的风声,晚上恐怕睡不踏实了。”不远处的哨位上,哨兵正在交接。又一阵风从戈壁深处吹来,扬起沙尘,掠过岗亭,拂过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庞……

风沙中,空军某部哨兵坚守哨位。仝祥瑞 摄
云端共赏花
■李国涛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宋伟坤
当阳光房里的山茶花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西藏军区查果拉哨所沸腾了。“要知道,这是哨所唯一一株山茶花。”负责照顾花草绿植的二级上士雪松激动极了。
查果拉,藏语意为“鲜花盛开的地方”。这个诗意的名字,饱含着哨所官兵内心深处最美好的希冀。查果拉哨所海拔5318米,驻守这里,官兵流传着一首顺口溜:“查果拉、查果拉,伸手把天抓,山高不长草,风吹石头跑。”
一茬茬官兵拥有一个共同的梦想,让鲜花在雪域之巅绽放、让绿色在“生命禁区”扎根。几年前,老哨长徐圆圆从邻近县城买了一包格桑花种栽下,长出没多久,枝叶便泛黄;老兵颜红林离开哨所前,执意在哨楼前种下一棵红柳,希望一抹坚强的绿色替他守着“远方的家”,然而不到一年,那株小苗便枯萎了。
去年初春,云南一支慰问团前往查果拉哨所,从事花卉培育工作的云南省“最美退役军人”夏宇特意为大家带来两株耐寒、耐旱的山茶花树苗,希望为这里添一抹色彩。官兵把树苗安置在温度相对恒定的阳光房。雪松专门购置了一个可精准调节出水量的喷壶,坚持每日少量多次地为山茶花补水,他还时常向夏宇请教,严格按配比施肥,悉心呵护这些来之不易的绿色。
那天,雪松出公差,要下山好几天。本来已经换上便装走出营门的他,心里惦记着山茶花,转身又折回宿舍,一遍遍叮嘱战友注意浇水时机、施肥要领,许久后才出发。然而,其中一株树苗还是没能在四季严寒的高原上存活下来。几个月后,只剩一株山茶花顽强挺立。
“没想到它活了下来,还结出花苞。”如今,这株山茶已经创造了哨所绿植存活时间的最长纪录。兴奋之余,哨所官兵决定来一场视频连线,将这份喜悦分享给更多的人。几天后,一场赏花活动在“云端”正式开启。
云南省玉溪市聂耳小学一直和哨所官兵有共建活动,屏幕那头,该小学四年级学生尹筱涵瞪大眼睛欣赏点点花苞。雪松开心地说:“叔叔们一直记得和你的约定。”
去年,尹筱涵的一封信让雪松凝视良久、心绪难平。信纸上,画笔勾勒出一幅温暖的景象——战士们在查果拉哨所的花丛中弹琴唱歌。
图画一旁,尹筱涵写道:“查果拉的解放军叔叔,老师常讲哨所的故事,听说你们在种花,我们约定好,一定要让查果拉‘开满’鲜花。”
“等花开了,咱们再连一次线。”此时出现在画面里的,是查果拉哨所的退伍老兵吴晨晨和他的妻子王平平。看着含苞待放的山茶花,两人眼中闪动着光芒。种花、知花、爱花,一直以来,两人有一个特别的称号——“种花夫妇”。
在哨所服役时,吴晨晨便与千里之外的王平平一起“云种花”。闲暇时间,吴晨晨总会在电话里兴奋地分享宿舍阳台上,哪颗种子破土了,哪片新叶舒展了。王平平则化身“远程技术顾问”,通过视频仔细观察植物的状态,查阅资料后给出自己的种植建议。
“云端”赏花活动还在继续。老哨长徐圆圆、老连长吴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屏幕上闪过。他们虽不在哨所,目光却从未曾离开这座雪山。每个人都明白,这花苞里凝结的,是一个跨越时空、浓缩了无数坚守与牵挂的梦想,它们正在静静酝酿着属于查果拉的春天。

西藏军区查果拉哨所两名战士与结苞的山茶花合影。沈杰 摄
雪地足球赛
■杨 彪 刘昌炜
新疆军区科加尔特边防连,位于天山南麓的雪山深处。这里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连队有大半年时间被风雪笼罩。
60多年来,一茬茬边防官兵和护边员协力守边。闲暇时间,大家会利用闲置的草场当球场,垒上几块石头当球门,来一场足球赛。
今年初,连队举办一年一度的护边员表彰大会。作为两代护边员,克德尔米西与阿巴别克尔父子俩一同站在领奖台上接受表彰。当杨指导员将“优秀护边员”证书和连队自制的“雄鹰”奖章递到他们手中时,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表彰大会结束后,杨指导员提议:“难得大家齐聚,咱们再来一场雪地足球赛,别辜负了这冬日的好风光!”寒风裹着雪花喧闹了好几天,枯黄的草地被白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此刻,连队后山的草场上聚满了连队官兵、护边员和闻讯赶来的牧民,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赛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拉开序幕。
“射门,射门!”没过多久,观众齐声欢呼,气氛达到高潮。阿巴别克尔灵活穿梭,直奔球门。只见他门前一个大脚,脚下的积雪被踢飞,守门员、上等兵林凯乐见状立刻扑上去,可雪地湿滑,他防守不及,只能看着足球稳稳入网。
牧民们用洪亮的柯尔克孜语高喊:“雄鹰一样的男人!”林凯乐爬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不远处的阿巴别克尔竖起大拇指,转身便快速归位,投入下一轮激战。
“去年,我们和村民一起踢了20多场球赛。”杨指导员开心地说,“输赢不是重点,举办足球赛,为的是让军民感受一起奔跑的快乐,加深彼此的情谊。”
从小在边境长大的阿巴别克尔见惯了雪山,也见惯了父亲克德尔米西和边防官兵顶风冒雪巡逻的身影。8岁起,他就跟着父亲骑马,和解放军叔叔一同沿着山脊线巡逻。当兵,也成了阿巴别克尔心底最真切的梦想。然而长大后,他几次报名参军,都因体检未能通过而遗憾落选。有段日子,他像丢了魂一样,常常独自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
直到在乡里的公告栏上看到征募护边员的通知,阿巴别克尔萌生起一个念头——成为一名护边员。“你一定会实现戍边梦想。”他的这一决定,得到父亲的支持。
实习期间,阿巴别克尔格外刻苦,哪怕是大雪纷飞的日子,他也没有松懈过。白天,他顶着刺骨寒风,在训练场练习擒敌、抓捕技巧;夜晚,别人都休息了,他还在灯光下逐字逐句背记理论、熟悉点位情况。最终,他以优异成绩正式成为一名护边员。
也是在一场雪地足球赛上,阿巴别克尔与林凯乐结下不解之缘。那次球赛,刚下连不久的林凯乐还不太适应雪地踢球的节奏,屡屡失误,阿巴别克尔主动配合他传球、防守,偶尔还提醒他避开雪地里的坑洼。
两人的友谊,从雪地赛场延伸到戍边一线。巡逻的时候,阿巴别克尔会带着林凯乐熟悉点位,教他驭马之术和雪地行走技巧;平日里,林凯乐也会主动和阿巴别克尔分享训练心得。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大家眼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阿巴别克尔快速奔跑,多次带球突破防线,可好几次都被林凯乐精准拦截。连队官兵的进攻也屡屡受阻,护边员们凭借默契的配合,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比赛临近尾声,林凯乐主动请缨,从守门员换到前锋。他脚下踩着积雪,不顾寒风拂面,带着球一路冲锋,最终凌空抽射,足球飞入球门。
终场哨声响起,双方队员纷纷击掌、拥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场雪地足球赛,比出了凝聚力,赛出了真精神。林凯乐搂着阿巴别克尔的肩膀说:“以后继续切磋。” 阿巴别克尔笑着回应:“我们都是雪山上的‘雄鹰’!”
天色渐沉,雪还在下。爽朗的笑声在辽阔的雪原上久久回荡。

新疆军区科加尔特边防连战士参加雪地足球赛。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王军强 摄
月下歌咏会
■陈 斌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陈鸿斌 特约记者 廖晓彬
东海之滨,潮起潮落。
一座面积不足0.06平方公里的小岛上,驻守着陆军某旅四连官兵。这里没有平坦的开阔地,四周多是陡坡和台阶,守岛官兵只得建起了微型靶场、迷你训练场,还有一条由小路、台阶、坑道和堑壕组成的战术体能训练跑道。
刚上岛时,大多数官兵难以适应狭小闭塞的生活环境。每当夜幕降临,岛屿沉入宁静,总有人望着“边关冷月”,心中生出缕缕思乡之情。
“小岛孤悬海上,月色澄澈透亮。”陈指导员注意到,这里的夜晚格外宁静,想起一些官兵喜欢在休息时间听歌哼曲,陈指导员突然冒出个想法——何不定期举办一场“月下歌咏会”,把大自然的馈赠变成抒发情感、凝聚兵心的课堂?
一个晚上,在营房一侧的小小空地上,桌椅一拼,音箱一开,投影仪亮起,众人围坐一圈,一个简易的舞台便搭建起来。
首个曲目,上等兵陈洁率先走向中央,唱起连歌《绿色的小岛》。众人不由得跟唱起来——“绿色的小岛,绿色的兵,身居弹丸地,胸怀天下情……”
抬头望着一轮明月,陈洁的思绪回到2年前。初登这座翡翠一样的小岛,他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便与连歌有关。
《绿色的小岛》诞生于上个世纪。那时,遭到炮火轰炸的小岛岩石裸露、草木难生。海岛官兵在废墟之上挥洒青春与汗水,“燕子衔泥”一般凿石挖坑,又从岛外运来泥土,栽下一棵棵木麻黄、相思树等耐盐碱、抗海风的绿植。如今,小岛绿树成荫、生机勃勃,宛如一片海上绿洲。
这段艰辛历程,让陈洁真切感悟到什么是爱岛建岛,也让他在这片绿色的弹丸之地,明白了一名士兵的责任与担当。
然而,渴望着发光发热的陈洁,有几个训练项目在连队垫底。每次路过“龙虎榜”,他总会多看几眼。发现二级上士常登辉手臂力量强,陈洁便向他学习单杠卷身上的动作要领。随着手上的茧磨破了五六次,他的训练成绩也一点点提上来。
后来,陈洁离岛参加上级比武。临行那天,战友们在码头列队,挥着手齐唱连歌,歌声顺着海风飘向船舷,站在甲板上的陈洁心中格外滚烫。后来,他在赛场上以135个单杠卷身上的成绩名列前茅。
随着“月下歌咏会”一次次举办,活动逐渐衍生出你唱我猜、歌唱比拼等趣味环节,舞台也成了许多战士勇敢绽放的起点。
一次歌唱比拼,歌声洪亮的上等兵辛家齐用一曲《海阔天空》赢得阵阵掌声。月光洒在这个年轻战士的脸上,映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我想谢谢亲爱的班长……”
几个月前,进行障碍训练时,辛家齐不慎摔伤。结束治疗回岛那天,中士董明豪硬是把辛家齐从码头背回位于山顶的营房。
康复的日子有些漫长,眼看同年兵训练成绩攀升,自己却还不能正常行走,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辛家齐的心。董明豪时常开导他,并带他进行专项力量训练。
知道辛家齐爱唱歌,董明豪还鼓励他在“月下歌咏会”一展风采。那天,他独自走上舞台放声歌唱,台下战友们纷纷叫好。歌声驱散了辛家齐心头的迷雾,让他感受到战友的鼓励和关心,重新拾回信心。
辛家齐的同年兵马吉文音色不错,但性格内向的他从未上台演唱。辛家齐主动陪着他一遍遍练习:“放声唱吧,台下都是咱们的战友。”渐渐地,马吉文的歌声里有了自信,在“月下歌咏会”上,他的独唱歌曲赢得阵阵掌声。
海风吹拂,明亮的月光静静洒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远离繁华的小岛上,一群年轻的守卫者用质朴的咏唱抒发着最炙热的忠诚、最纯粹的守望。

陆军某旅四连战士海岛巡逻。 茅一东 摄
版式设计:何昌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