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里的金戈铁马
■剑 钧
一
晨光初透，一抹朝霞为远山镶上了金边。北部战区陆军某边防连营区的霜花还挂在枝头上，但春天的脚步却越来越近了。这会儿，列兵荣利政和班长赵鹏飞已走在巡逻路上。这是荣利政入伍后的第一个春节。看到营区门上的马年春联，他不禁想起了母亲最喜欢的那副春联：“平安喜乐万事顺，阖家团圆福满堂”。这与营区门上的大红春联形成了不同风格的喜庆氛围。那可是连队官兵亲手书写的：“守边关一腔赤诚护国土，迎新春万里风雪铸忠诚”，横批：“边关有我”。两副春联相得益彰：一副春联是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一副春联是军人守卫边防的誓言。
“班长，我在家里过年那会儿，每年都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踩着厚厚的积雪，荣利政的声音被风吹向远方，“一当兵就不一样了，我头一次感到了责任。”
“没错。”赵鹏飞回头看他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界碑：“咱边防军人的年，就是要守好边防线。有咱们在，家就在，国就在。”
边关那抹朝霞染在镌刻红色国徽和“中国”二字的界碑上。中国军人的庄严也体现在界碑间。荣利政学着班长的样子，拂去界碑上的积雪，指尖触摸的是冰冷的碑身，可心中涌起的却是滚烫的爱意。
“敬礼！”赵鹏飞一声口令，两人目光坚定，敬了标准的军礼。雪粒簌簌落到军帽上，一遇呼出的气息，旋即结成晶莹的霜花。
“就在那一刻，界碑旁的他俩成了一道最动人的风景。”该旅宣传科科长李小健动情地说，“在零下40多摄氏度的严寒中，官兵用青春热血焐热了这片冰封的土地。”
要知道，北国边疆这条巡边路蜿蜒在雪山之间，雪能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寒风卷着雪沫钻进衣领，瞬间就冻透了棉衣，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手里的钢枪却握得滚烫。途中经过一处陡坡，积雪下的冰面滑得厉害。赵鹏飞走在前面，用工兵锹刨出一个个脚窝，又伸手拉着身后的荣利政，一步一步挪过去。荣利政知道，班长冻得发紫的手背布满了皴裂，那是常年守边留下的勋章。
在祖国的千里边疆、万里海防，无论是冰雪严寒，还是鲜花盛开，都有官兵在巡逻站岗。他们以边防军人独有的豪情与坚守，迎接共和国的每一片朝霞，来守卫祖国的每一个早晨。官兵的“年”，是站在边防一线的岗哨，是踏雪巡边的脚印，是舰艇巡航的浪花，是银鹰凌空的翅膀，是人民子弟兵对党和人民无声的承诺。
二
我儿时的记忆中，部队大院的春联总是火红火红的。不但营区大门有春联，每家每户也贴春联。父亲的毛笔字写得漂亮，一到春节就给左邻右舍写春联。那会儿的我刚刚4岁，营区里的叔叔们大都是几年前从抗美援朝战场归来的，即便写春联，也带有一股豪气。比如，“昔日赴朝血战铸辉煌，今朝英雄儿女展豪情”。这类春联生动诠释了那一代军人的英武与豪情。
“我深信春联是有温度的。”这是许多年前，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中的老英雄马玉祥对我说的一句话。那年春节我去拜望马老，他触景生情地讲起汉江阻击战。志愿军第38军第112师在汉江南岸，冒着严寒，爬冰卧雪，与美王牌军进行了一场生死战斗。马玉祥所在的第335团第3连坚守的是580高地，战前还被大雪覆盖着，可仗一打起来，雪都融化成了黑水。他们连硬是阻击三天三夜，打退敌军多次进攻。
“那天中午，营里炊事员破天荒地送来肉罐头，还带来一副春联，我才知道是春节了。”马玉祥告诉我，“春联没处贴，就放在工事的弹药箱上，写的什么也记不清了，但我和战友的心却是暖暖的。这春联可是祖国送来的嘱托和关怀啊。”马老说着拿给我一本书《震撼世界一千天》，其中他执笔的《汉江三勇士》记述了那场惨烈的阻击战。“我们进入阵地时有100多人，撤出阵地时，就剩下我们3个人：指导员、我和我的一个弹药手。” 汉江阻击战从1951年1月25日开始。这一年的春节，正值战斗最激烈的阶段。当年志愿军为祖国的安宁而战之时，我们的人民正在欢度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此时，一副战地春联，足以让后人生发诸多感慨和敬意。
我眼前有张珍贵的历史照片。志愿军第23军的两位战士正在坑道口布置春联。令人称奇的是，在一个坑道口竟有两副对联，其中一副的上联为“志愿军大显威风”；下联为“长津湖战败美军”。另一副的上联为“朝鲜东战场美军败北”；下联为“再战进军中欢度新年”。横批是：“过一年长一岁，打一仗进一步”。从照片上看，对联的字迹和对仗不甚工整，但志愿军官兵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却感动了无数人。这张照片的拍摄者张崇岫，时任志愿军第九兵团政治部摄影组组长。他说：“在长津湖胜利不久，又赶上了春节，就用手中的相机，留下不可磨灭的时代印记。”我望着那幅虽已泛黄，却饱含青春朝气的照片感慨万千。那一刻，战场坑道口的春联与祖国千家万户的春联形成了遥远的共振，那一笔一划都是祖国英雄儿女，迎着东方的朝霞，蘸着热血写成的，并铸成后人景仰的丰碑。
三
我的目光落在了1928年冬日的那个清晨。在江西宁冈新城，朝霞映照在万人大会的主席台上。在台两侧分列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在新城，演新戏，欢迎新同志，打倒新军阀”；下联是“趁红光，当红军，高举红旗子，创造红世界”。这副对联情真意切，字里行间洋溢着红军官兵的真挚情感，也展示了人民军队的革命豪情。
几天前，由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的红5军主力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朱德领导的红4军胜利会师。会师大会上朱老总讲到，半年前我们和湘赣边界秋收起义部队大会师了，今天又与平江起义的同志会合在一起；现在我们有两个军，以后将有几十个军，这一点是肯定的。我想，就在那一刻，迎春对联已不只是喜庆的样式了，而是革命的宣言和进军的战鼓。对联昭示苍茫大地：这里是人民军队的星火，这里是中国革命的朝霞。
3年后的1931年，井冈山的星星之火，呈现出燎原之势。这年5月，红军使用“诱敌深入”战术，五战五胜，横扫700余里，歼敌3万余人，打破了敌人的第二次“围剿”。随后，红军又粉碎了蒋介石亲自出马指挥的第三次“围剿”，赣南、闽西两块根据地连成一片，使苏维埃区域得到进一步巩固扩大，正式形成以瑞金为中心的中央苏区。这年腊月，中央苏区的百姓门上贴着这样的春联：“翻身不忘共产党，永远跟着红军走”。
1940年，抗日烽火燃烧在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我在看到当年2月6日《抗敌报》副刊复印件的那一刻，耳畔似乎响起从山坳里传来的印刷机滚动声。版面左侧的“春联选萃”，让我感受到根据地军民的风采。“坚持抗战自有安乐日，反对投降得过太平年”，这句子像太行山上一朵飘飞的云，直白地道出了抗战必胜的真理。那纸张虽有些粗糙，那油墨虽有些模糊，但我坚信这春联一定会口口相传，张贴在老乡家中的门板上，张贴在新开辟根据地的土墙外。“驱逐敌人还我河山笑看升平舞，打倒汉奸巩固边区欢唱自由歌”，这铿锵字句是匕首，也是犁铧。那匕首刺破了日寇的“美梦”，那犁铧开拓了解放区的新生活。
1949年，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早，1月28日就是除夕了。解放区军民以各种方式迎接新春的到来。这期间，江汉军区有副迎春长联，概括了摧枯拉朽的三年解放战争：“从塞北到江北奋战不滞三秋已光复半壁锦绣大河山，自今冬至明冬胜利只须一年便打垮整个蒋家小朝廷”。这副春联笔墨酣畅，以洗练的语言，将时局分析了个透。果然，8个多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在28响礼炮声中成立了。这一年解放区的春联，写出漫天飞霞的捷报，也写出放眼未来的宏图，一笔一划，都在描绘新中国的大美轮廓。
春联，朝霞里的金戈铁马，纵横万里，书写在最寒冷的边关，却温暖着最壮美的河山。春联，写不尽人民军队的成长史，道不尽军民团结的鱼水情。因为，所有的远方，都是子弟兵的可爱故乡；所有的奉献，都是子弟兵的神圣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