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岁老兵的“3个100”约定
■米久江 李国涛 孙朝阳
春节前夕，驻守雪域高原的西藏军区某旅“红九连”99岁老指导员，与连队年轻官兵视频通话，隔着屏幕约定：2027年，在建军百年、建连百年之际，这位百岁老兵将与官兵再次隔空相见。
这个“3个100”之约，有战火硝烟中走来的忠诚，有雪山哨位上坚守的担当，更有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
春天是青春的代名词，而青春似乎与年龄无关——它可以是19岁红军战士未竟的遗志，也可以是99岁老指导员依然炽热的守望。当老兵的手缓缓举向帽檐，当新兵回以军礼，那一刻，我们看见——这支荣誉连队的百年薪火，完成了又一次庄严交接。
“人在阵地在。”从昔日战场到雪域高原，从老兵的掌心到新兵的血脉，这句誓言早已镌刻进一代代官兵心头。它是一支连队的连魂，也是一支军队的底色。“3个100”之约，约定的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信念的赓续。
今天，让我们走进这个故事，致敬那些以青春守望高原的身影，致敬每一盏在风雪中不曾熄灭的灯火。
老兵不老，精神永恒。连队的薪火故事，还在续写。
——编 者
风雪中的坚守。
该连在高原驻训，官兵在哨点执勤。
天刚蒙蒙亮，西藏军区某旅“红九连”学习室的灯就亮了。全连官兵端坐，等待一场特殊的视频连线。
这一刻，成都某干休所，99岁的该连老指导员路晨，正站在一面穿衣镜前整理军装。神情庄严肃穆的他，也在期待着与新战友隔屏相见的时刻。
几天前，同在这间学习室，王连长深情讲述老指导员的故事——40多年前，老指导员回连队，看见一名四川籍小战士冻伤的手，当晚便悄悄把自己的棉衣放在他床头。
小战士后来立了功，退伍前写信给老指导员，动情地说：“那件棉衣，我穿了几个冬天。”
路晨（中）在佟指导员（左）陪伴下与官兵视频连线。
屏幕亮起。99岁的路晨在镜头中缓缓坐直，学习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荧屏之上，老兵布满皱纹的眼角写满岁月的风霜；学习室内，官兵挺直腰板，脸上满是崇敬。
老兵开口时，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战友们，我是路晨，是‘红九连’一员，曾经和你们一样扎根高原。”
“老指导员好！”官兵整齐的应答声穿透屏幕。老兵笑着点头，眼角泛起温润的光。
路晨1943年参加革命，同年加入新四军，次年入党。1948年任九连政治指导员，带领连队浴血淮海。1950年进藏，1990年离开部队，其间9次荣立三等功。47载军旅，半生守望雪域高原。
每逢佳节，连队官兵都会向老指导员送上祝福。一个月前，在外出差的佟指导员顺路探望，转达了官兵想与他“见面”的请求。老指导员欣然应允，全连战友感动不已。在这段准备时间内，官兵走近了这位老兵，读懂了更多连队历史。
“那时条件艰苦，没有棉衣，没有充足粮食，挨饿受冻是常事，却没一个人叫苦。”老指导员缓缓说着，目光仿佛穿透荧屏，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记得有一次，我们奉命坚守山头。敌人不停轰炸，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友在身边倒下，可大家一步也没退。我们抱着‘人在阵地在’的信念，守到了最后。”
老指导员伸出右手，做了个压弹的动作：“通信员小周，腿被炸断了，趴在地上还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他声音低下去：“增援队到了，小周被抬下山。临走他还说，打完仗想去学开车，将来给连队拉给养。”
学习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后来呢？”一个声音问。
“小周没回来。”老指导员说，“他牺牲在半路上，那年才19岁。”
老指导员抬起手，在镜头前缓缓摊开掌心：“我今年99岁了，很多事记不清。但小周趴在地上压子弹的动作，我一直记得。”他顿了顿说，“‘红九连’能走到今天，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连队的荣誉，是一茬茬像‘小周’那样的兵，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
镜头这边，官兵仔细聆听老指导员回忆往昔。
台下聆听，列兵左浩攥紧拳头，眼眶泛红，第一个起身发言：“老指导员，前辈们用生命换来胜利，换来今天的和平幸福生活，我们一定把这份精神传下去。”老指导员连道三声“好”，欣慰地笑了。
连线成了一堂特殊的课。王连长向官兵介绍，新中国成立后，“红九连”奉命向西藏进军，彼时西藏交通闭塞、气候恶劣，连队官兵一边筑路、一边作战，涌现出“战斗英雄”邸计合、“独臂英雄”龙振、“钢钎英雄”刘云洪等一批英雄模范。这些英雄，都是老指导员当年的战友。
官兵们一同畅谈感悟、共话使命，有人向老指导员提问：“当年那么苦，想过放弃吗？”
“从未想过放弃。”老指导员没有犹豫，“穿上军装，就扛起了保家卫国的责任。”他叮嘱大家珍惜和平、刻苦训练，守住前辈用生命换来的安宁，守住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这些话，如今早已刻进一代代九连官兵的血脉。在连队荣誉室，一面面锦旗、一张张照片、一枚枚奖章，无声讲述着强军之路、传承故事。
一枚奖章摆在显眼位置——排长陈航带伤坚持参加国际军事比赛，赛事组委会特意为他颁发“刚强性格奖”。
赛场上精锐同台竞技，陈航腿部负伤，军医让他退赛，他只说一句：“九连有个规矩，只要还有一口气，阵地不能丢。”他打上封闭针，咬牙冲过终点。
“中国军人的意志，令人敬佩。”比赛归来，连队把奖章放在荣誉柜醒目位置，陈航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这是九连轻伤不下火线的传统。”
为荣誉冲锋的故事仍在续写。
去年上级抽考，二级上士母勇君在高原缺氧环境下负重奔袭、精准射击，最终取得个人综合成绩第一名。成绩公布时，他嘴唇发紫、双手颤抖，却坚持站得笔直。他说：“不能给连队丢脸，要对得起‘红九连’这3个字。”
万里之外的维和战场，班长廖骏松率队执行任务。冷枪突响，子弹从耳畔掠过，他指挥战友隐蔽，自己却坚守点位毫不退缩。任务结束，他在日记里写道：“站在异国他乡，才更懂得‘祖国’二字的分量。”
此刻，连队官兵听着老指导员的讲述，再想想这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更加明白了什么是接力传承。上等兵吴和相南轻声说：“我们守护的是同一面旗帜、同一种精神。”
屏幕那头，老指导员开始一个个问官兵的名字。他问得很慢，听不清时就侧过头，把耳朵凑近扬声器，听清了便点点头，把那个名字念一遍。
连线接近尾声，老人坐直身体，目光灼灼：“我今年99岁了，身体还硬朗。2027年是建军100周年，也是咱们‘红九连’建连100周年。明年我100岁了，到时候再和连队视频连线，和你们一起庆祝！”
屏幕两端，老指导员与年轻战友许下跨越百年的约定——建军百年、建连百年、百岁人生。“3个100”，是致敬，是期许，更是祝福。
不知是谁带头，学习室里响起整齐的声音：“请老指导员放心！我们一定刻苦训练、守护高原、不忘嘱托！”
老指导员的手缓缓举到帽檐边，动作很慢，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官兵把叮嘱刻进心里，把荣光踏成铿锵步伐。他们知道，自己守望的不仅是风雪高原，更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
连线结束，官兵列队走出学习室。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卷起操场上薄薄一层雪。执勤哨兵换岗，两名战士互相敬礼，手臂抬起又落下，干脆利落。
他们都记得这个约定。
到那时，高原的雪还会这样白，连队的炉火还会这样旺。到那时，他们会站成一排，像今天一样齐刷刷敬礼，一起说：人在阵地在，我们正青春！
（本文图由张照杰、唐飞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