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满四周年——
停火可期 和平犹远
■高 云
2月24日，俄乌冲突迎来四周年。战前，鲜有人预见到，乌军能在战场上与俄军形成对峙之势；也不曾想到，这场冲突持续时间会超过苏联卫国战争；更不曾想到，一次特别军事行动会成为改写俄乌两国命运、重塑欧洲安全格局、撬动大国关系重组的里程碑事件。
时至今日，冲突依然延宕僵持。俄乌双方不但投入近百万兵力，在绵亘1200公里的战线上展开拉锯对耗，更频繁使用导弹、无人机等武器打击对方经济民生目标。随着双方战略消耗日益加剧，冲突逐步演变成国家战略韧性的比拼，这也促使俄乌重新定义“胜利”，转而寻求停火止损的可能。
在国际社会的斡旋下，冲突已进入边打边谈的新阶段。俄乌双方通过利雅得谈判、阿布扎比会谈、日内瓦会谈，取得了一定的“技术性进展”，为摆脱战争逻辑、转入外交斗争阶段奠定了基础。但俄乌在领土主权、安全保障等核心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在双方力量消耗未达临界点、仍有议价空间的情况下，和谈恐难较快达成实质性共识，更多体现为多方压力下的策略性博弈，距离真正实现持久和平依旧困难重重。
战场态势胶着，俄方渐占主动
俄乌战场的作战态势依旧胶着，双方很难从军事上彻底击败对手。随着美援乌政策的调整，以及俄战时经济体制的优势不断凸显，俄方逐步占据了战场主动。但在长期战略相持的局面下，双方战争消耗和压力持续攀升，内外交困形势严峻。
目前，俄乌双方都依托地理屏障，建立起复杂阵地防御体系：壕沟、雷场等障碍物密布，远近交叉火力配系严密，借助卫星、无人机和电子侦察等现代情监侦技术，战场实现高度透明。此外，远程火力和无人机的广泛使用，基本实现“发现即摧毁”，再加上作战单兵和班组普遍列装反坦克导弹和战术电台，成倍提升作战效能，极大增强了防御的稳定性，让进攻变得极为困难。
2025年，美国调整援乌政策，援乌武器从美直接无偿援助转为欧洲出钱、从美采购后间接援乌；美2026财年对乌军援总额由高峰时的140亿美元跳水至4亿美元。在此背景下，乌军获得的西方援助断崖式下跌，作战能力也随之直线下降。此消彼长下，俄罗斯战时经济体制的威力凸显，军工产能实现爆发式复苏，炮弹年产量突破500万发，是战前的22倍多，坦克年产量达到战前的2.2倍，远程无人机更是进入日产千架的流水线生产模式，极大地提高了俄军作战效能。依托军力优势，俄军持续向前推进，相继拿下恰索夫亚尔、红军城等重镇，并开始从三面围攻乌军在顿巴斯的最后核心防区——斯拉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城市群，同时继续向扎波罗热方向推进攻势。
但不容忽视的是，长期战争导致俄乌双方人力资源损耗惨重，经济社会发展高度承压。据报道，截至2025年底，俄乌双方伤亡总人数接近180万。大量青壮年人口伤亡，不仅加大了双方动员与征兵压力，更对两国人口结构造成代际性打击。在经济层面，俄在西方四年极限制裁重压下，能源收入暴跌，国际收支失衡；乌国家财政已恶化至要靠外部输血才能维持的地步，战争债务飙升。此外，冲突持续外溢推高全球性通胀，高昂的能源账单和激增的生活成本，让欧洲民众不堪重负，也使国际社会的“战争疲劳症”从单纯的情绪演变成巨大的政治压力和外交行动，迫使各方认真考虑通过谈判解决问题的现实可能性。
“打谈并行”成新常态，战场与谈判桌深度联动
经过数年战争消耗，俄乌双方均显疲态，单纯依靠军事手段难以为继，外交谈判权重显著上升，冲突已进入军事对抗与外交斗争双线并行的新阶段。
特朗普政府为实现“美国优先”及从俄乌冲突中尽快脱身的目标，不遗余力地推动俄乌和谈。美方曾抛出28点俄乌“和平计划”，试图以断供胁迫乌方就范，以利益诱使俄方停手，构建基于现实利益交换的“和平方案”。然而，该计划引发欧洲和乌方强烈反弹，美乌会谈后将其修改删减为19点。但新计划又触碰到俄方红线，最终无果。之后，美方绕开欧洲，强势主导建立俄美乌三方直接沟通机制，打破冲突爆发以来俄乌直接谈判的僵局。目前，三方已在阿联酋阿布扎比和瑞士日内瓦接连举行了三轮会谈，采取由易到难的策略，在停火监督与执行框架准备、换俘等方面取得了“技术性进展”。不难看出，虽然在敏感的领土问题上未达成任何建设性协议，但俄乌正试图采取“小步快跑”方式建立互信，为后续核心问题谈判奠定信任基础。
与此同时，“战场态势决定谈判筹码”的逻辑正主导双方的和平谈判，战场与谈判桌联动愈发密切。俄美乌三方会谈以来，每次会谈前，俄乌双方均称对方发动了打击行动。有媒体报道称，俄军密集使用导弹和无人机，突击毁瘫乌国家电网核心节点，破坏其电力抢修能力，试图通过制造民生困境施压，争取有利谈判地位；乌军也针锋相对地予以回击，使用导弹和远程无人机袭击俄本土高价值目标，争取谈判中的对等地位。当前，双方在顿巴斯、扎波罗热等战线上的每一轮攻势，对对手后方高价值目标的每一次打击，都直接转化为在谈判桌上的要价资本，边打边谈正成为冲突进入深度消耗和长期博弈新阶段的显著标志。
多方博弈各怀算计，和平之路荆棘满途
随着冲突进入新阶段，相关各方围绕俄乌和谈展开复杂博弈、各有所图。和平的实现取决于各方对战争成本的评估及政治妥协的意愿。
各方诉求大相径庭。特朗普政府急于为中期选举捞取政治资本，不惜牺牲乌方利益以促成“速成式”停火，力求将资源集中于西半球及印太地区。俄罗斯抓住美方急于甩包袱的心态，谋求通过谈判使现有战果获得法理承认，进而打破西方制裁与外交孤立。乌克兰则希望通过谈判冻结现有战线，维持政权和领土现状，以空间换取时间与安全保障。欧洲则坚定“挺乌抗俄”，唯恐沦为美俄私下交易的牺牲品，急于以俄冻结资产为筹码上桌制衡。总的来说，俄乌双方核心诉求刚性对立，再加上外部势力各怀算计，和平谈判缺乏坚实基础，短期内恐难达成实质性协议。
冲突走向仍存在不确定性。四年战争已让双方民意极度对立，任何“以打促谈”措施都有可能引发报复与反报复的恶性循环，导致局势失控。阿布扎比第二轮三方会谈结束后不久，俄总参情报总局1名中将就遭枪击。这一事件被俄官方指控为乌以“恐怖手段”破坏和谈，并在24小时内发动对乌电力设施的新一轮大规模空袭，形成“挑衅—报复”的恶性循环。此类事件使本就艰难的谈判前景更加黯淡，通过对话解决争端变得异常复杂。
目前，尽管各方都释放了愿意结束冲突的信号，俄美乌三方会谈也成功破冰，并促成换俘等建立信任的措施，但破冰并不等于破局。俄乌在核心问题上的战略目标完全对立，政治层面难以达成妥协。对俄乌双方而言，任何妥协都可能被视为“屈服”，率先让步的风险与代价都是难以承受的。可见，要实现真正持久和平，依旧道阻且长。
（作者单位：军事科学院战争研究院）
资料整理：张佳鑫
一场冲突 多重震荡
世界百年变局的关键分水岭
■李抒音 亓林才
历时四年的俄乌冲突至今未见终局。这场被视为“世界百年变局的关键分水岭”的局部冲突，正深刻重塑欧亚地缘政治格局，更以“无人化”“智能化”作战实践，加速战争形态和军事力量体系变革，将世界推向更加不确定的未来。
国际阵营分化加剧，地区安全风险抬升。这场冲突不仅是俄乌间的军事对抗，更是俄罗斯与美北约间的战略博弈，牵动国际政治格局与地区安全形势走向。冲突爆发以来，美北约将对俄立场作为阵营划分标尺，欧洲安全战略更是逐步从“集体防御”转向“前沿威慑”，持续加强东欧兵力部署，完成吸纳芬兰、瑞典加入北约的新一轮东扩，欧洲前沿军事部署密度达冷战以来峰值。俄则对应强化西部军事防御，双方军事对峙不断升级。俄欧间的安全困境陷入恶性循环，传统欧洲安全架构濒临瓦解，军事误判、擦枪走火的风险大幅增加。
全球战略稳定受创，核风险层层叠加。俄罗斯和乌克兰境内均分布有大量民用核设施，冲突的爆发直接加剧相关核设施安全风险。据报道，扎波罗热、切尔诺贝利、赫梅利尼茨基等核电站均遭袭，供电中断现象频繁出现，加之战时核设施的运维与安保难度剧增，也为恐怖组织伺机破坏提供了可乘之机。更严峻的是，美北约与俄罗斯在核领域针锋相对，相互加大核威慑力度，战略互信受到严重冲击。随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失效，部分国家对“以弃核换安全”的信念产生动摇：乌克兰表示当年弃核是个“错误”，巴基斯坦要为沙特提供核保护伞，日本右翼势力公然暗示可能突破“无核三原则”……一系列动向严重冲击核不扩散体系，推高了核武器使用的现实风险。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曾警告，俄乌冲突已成为对全球核安全影响最为严重的因素。
俄乌冲突的外溢效应，还加剧了全球粮食与能源安全危机。作为全球重要“粮仓”，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的小麦出口合计占全球近三成，谷物出口占比超三分之一。然而，黑海港口被封锁、乌克兰耕地遭损毁等因素，严重扰乱了中东、非洲等依赖粮食进口地区的供应链条，全球饥饿风险与社会动荡加剧。此外，乌克兰作为俄罗斯能源的重要过境国，随着“北溪”管道被炸、俄乌能源过境协议到期，俄欧传统能源合作关系破裂。欧洲被迫转向购买美国高价天然气，能源成本大幅上升，全球油气供应链陷入紊乱状态。
与地缘震荡并行的，是军事领域的深刻变革。俄乌冲突不仅是一场融合了金融制裁、能源博弈、认知操控、网络攻击等多种样式的全域混合战，更是一场传统战场绞杀与信息智能攻防并存的高端消耗战。诸多新作战样式、新对抗战法、新技术形态的出现，正推动军事领域加速变革。
无人智能作战力量正走向战争舞台的中心。战场上，日均数万架（台）各型无人系统参战，75%的战场目标毁伤中都有无人作战力量参与……俄乌冲突也因此被称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场全面无人机战争”。智能技术赋能下的无人作战力量，构建起敏捷高效的杀伤链，实现了以数量优势抵消质量优势、以低成本消耗高价值目标的作战效果，不断颠覆传统作战方式，成为塑造战场生态、改写交战规则的关键因素。不容忽视的是，无人作战突破地理距离限制、模糊战场前后方界线，降低爆发冲突门槛等特点，也带来了严峻的战争伦理挑战。
作战理念和样式迎来迭代更新。在“无人机+太空侦察”构建的近乎透明的战场环境下，部队集中行动极易暴露，发起突然进攻的优势不再明显，机械化战争时代的大兵团作战、自上而下的集中指挥、大规模机动攻防与火力覆盖等理念，已难以完全适应现代战场的要求。小型化分布式作战编组、灵活的任务式指挥、以无人机为主的精准点穴式打击、立体感知防御态势，逐渐成为作战新特征。
在此背景下，各国吸取俄乌冲突的战场经验，积极调整军事建设重点方向。一方面，低成本、可消耗的无人装备受到各国普遍青睐。俄罗斯、乌克兰、波兰等国将无人作战力量列为独立兵种建设；美国、以色列、土耳其等国则在传统军种中广泛纳入无人作战力量。另一方面，远程打击武器系统成为军事强国发展重点。美国持续推进全球快速打击系统实战化进程；俄罗斯建成完备的远程打击武器体系，其高超音速武器经实战检验，处于全球领先水平；日本、印度、法国等国也加速研发并列装远程打击武器，强化区域威慑能力。此外，鉴于先进电子战系统在反无人机、反卫星通信、干扰敌方指挥系统等领域的重要作用，各国还对现有主战装备进行反无人机升级改造，如在陆战坦克上加装主动防御系统、反无人机电子战系统，以提升陆战装备应对无人机、巡飞弹等威胁的能力。
历史一再证明，战争没有赢家，对话才是正道。要实现真正持久和平，必须摒弃零和博弈、阵营对抗的旧思维，秉持客观公正立场，推动构建均衡、有效、可持续的安全架构，为俄乌重建信任、找到核心诉求平衡点，注入稳定性和确定性。
（作者单位：军事科学院战争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