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红梅
■口述 张仟薇茜 整理 达星星
察隅的风从冰川深处卷来,裹着细碎的冰粒,带着雪域特有的清冽与锋利,钻进衣领、袖口,在皮肤上洇开丝丝凉意。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那是父亲穿了大半辈子的衣裳。大衣混着被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让人安心的气息。
高考结束后,我动身前往高原,想去看看父亲工作的地方。
“丫头,慢点走,这坡陡。”这是一路上父亲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背影比记忆中更佝偻了些,肩膀微微前倾,却依旧稳健。我加快脚步跟上。
“爸,我们这是要去哪?”我喘着气问。视线越过父亲的肩头,从那儿能看到帕隆藏布江如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在山谷间。江水漾起细碎的波纹,倒映着远处的雪山。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去看看老朋友。”
我知道,父亲口中的“老朋友”是那座界碑。他曾说过,当年就是踩着冰面去给界碑描红的。
路越走越偏僻,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结冰的河床,踩上去咯吱作响,冰面下隐约能看到流水的纹路。“20年前,这里比现在难走多了。”父亲忽然开口,“那时候大雪封山,车进不来,出门全靠走。”
我停下脚步,想看清父亲的背影。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是戍边军人,却从未真切体会过这个身份背后的艰辛。直到这次,我执意要来察隅。一路上,我时常想起父亲对我说的话:“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需要有人守护。”
“到了。”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眼前是一块矗立在山崖边的界碑,碑身被风雪打磨得有些斑驳,却依旧挺拔如松。深深刻在碑上的“中国”二字,颜色鲜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苍茫天地间很是醒目。远处的冰川泛着幽蓝的光,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冰川断裂处的浮冰在湖面上静静漂浮,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当年我第一次来给它描红,雪下得特别大。油漆冻住了,我就把油漆桶揣在怀里,用体温焐化了再描。”父亲走到界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碑身,指关节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我想起父亲说过他曾在冰河抢险,后背至今留有被冰石划伤的疤痕;想起母亲在这雪山上坐车7昼夜探望父亲。途中,山体因积雪突发滑坡,车身险些被落石砸中。
父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油漆桶和一把刷子,递到我手里:“来,试试。”
我接过油漆桶,沉甸甸的。来到界碑前,站在父亲当年描红的位置,我拿起刷子蘸了蘸红漆。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碑身,一股庄严的使命感涌上心头。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描摹“中国”二字。红漆顺着刷子流下,滴在脚下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娇艳。
“当年我来这里戍边,你爷爷奶奶都不同意。”父亲的声音在风里传来,带着几分感慨,“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守护这片土地。”
离开察隅那天,帕隆藏布江的水汽漫上越野车玻璃,凝成一层薄雾。在我的视线中,远处的雪山已晕成一幅水墨长卷。那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成了行囊里深沉的念想。回到家乡,我决定报考军校。填志愿时,我忽然想起描红时红漆在雪地上绽成的红梅,落笔更加有力。
初入军校时紧急集合,我在黑暗中摸索军装。5公里越野,烈日烤得人身上发烫,汗水流进眼里涩得生疼。每当我感到难以坚持时,耳边总会飘来父亲的声音:“每一步都要踩实,这土地才认你。”
第一次架设卫星便携站,我总对不准接口,汗水将作训服后背浸湿一大片。教官举着对讲机站在风里,声音像凝成了冰:“在高原,通信极其重要,一秒都不能延迟。”我只得咬着牙重新检查每一处连接。终于,信号条稳稳停在绿色区域。
毕业分配名单上,“西藏军区某团”6个字留住了我的视线。母亲在电话里哽咽,我望着窗外掠过的云:“妈,我想去守护那片土地,就像爸爸那样。”
初到拉萨,高原反应让我猝不及防。头痛欲裂时,班长把氧气瓶悄悄放在我的床头。她的笑容像格桑花一样明朗:“我刚来的时候,抱着氧气罐哭了3天,现在不也好好的?”跟着她学习专业知识和处理业务,我正式开启了自己的高原军旅。
还记得我第一次执行通信保障任务时,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雪山的轮廓越来越近,冰川的幽蓝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到达目的地时大雪封山,能见度不足10米。我们扛着设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搭建帐篷时,狂风卷着雪粒砸过来,刚立起的杆几次被吹倒。
当卫星信号接通的那一刻,灯次第亮起来。战友们围在屏幕前欢呼,年轻的脸庞被蓝光映得发亮。一名战友高兴地说:“排长,这下能跟家里报平安了!”声音带着雪的清冽。风卷起大伙儿的笑声,在高原上回响。
休假时,我特意绕回察隅,和父亲一同走到熟悉的那座山崖边。界碑依旧矗立,“中国”二字鲜红如初,在苍茫天地间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我走到碑前,指尖抚过那道浅浅的划痕,忽然落下泪来。
“爸,我现在也是高原战士了,以后我们一同守护高原,好不好?”父亲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暖。
我想,从校服换成军装的那一刻开始,那雪域红梅就已经刻进了我的血脉。我会守在这里,让每一次通信都成为高原与后方牢固的桥,让每一盏灯都亮得安稳,让那抹红在风雪中永远鲜艳,像高原上的格桑花,绽放出蓬勃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