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士兵
■李攀奇
碧色的海水漾着碎银般的光，漫向天际线与蔚蓝融为一体。舰艇犁开深蓝，白浪翻涌，成群的海豚正从舷边跃起。舱内警报骤然拉响，一场演练正在各个战位紧张展开。
一
“发现不明船只向我舰高速驶来，各舱位迅速部署！”进入预定海域，驾驶室里的操演随即展开。观通兵、雷达兵、操舵兵目光专注，神情紧张。透过正前方的瞭望窗望去，海面上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异样。随着参加演练的舰艇从四面八方汇聚，海面上凸起几处小黑点。
指挥员下达口令：“右满舵。”站在驾驶席位的二级上士司通通利落地转动舵盘。这样的演练对司通通来说并不陌生，从驾驶百吨艇到千吨舰，在操舵手岗位上，他一站就是10年。
2015年，带着对大海和军舰的向往，司通通报名入伍。上舰之初，他就面临着第一道难关——晕船。更困难的是，他要在头晕目眩的情况下，学习操作庞大复杂的装备系统。司通通每天待在驾驶室里，无论是不是自己值班，都会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等待时机上手练习。
此刻，依然有新兵跟练。不足10平方米的驾驶室一下子挤进10多个岗位号手。
“两进一。” 指挥员下达了新的航行口令。
“两进一。”同一时间，司通通大声复述口令，并修正航向。后来司通通告诉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久了，自己的听力似乎也比其他人敏锐很多，能够在复杂环境中精准分辨指挥员的声音。
海面上的较量还在继续，驾驶室里依然忙碌。年轻的士兵一边强忍着晕船，一边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记。一有操舵的机会，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尝试。我想，钻研专业带来的满足感足以让他们忘记晕船的不适。
二
退出驾驶室，我被舱室外走廊的文化墙吸引了目光。墙上不仅展示着战士们获得的荣誉，也贴满了家人们的照片。远航万里，这面墙既是大家拼搏的动力源泉，也是他们心底最温暖的牵挂。
“损管监控系统失电……”警报骤然响起，几名战士携带工具箱从我面前闪过，冲进集控室。带头的是机电班班长李腾腾，后面跟着的有他们班的大学生士兵韩东格，我一眼认出了他们——不久前我们因为舰上的小广播刚刚相识。
那天，见炊事员一人在冻库打扫卫生，韩东格放弃午休，主动进去帮忙。他在冻库里忙碌着，直到下午操课才回班。当晚，他的班长李腾腾找到我：“记者，我给我们班韩东格写了篇表扬稿，想投给舰上广播站，你能帮我润色一下吗？”我接过笔记本，页面上字迹工整，简短的两段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却饱含一位老班长对年轻战士的用心。
那次闲谈中，我了解到，李腾腾对文字撰写其实并不陌生。从入伍之日起，他就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不仅记录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也记录着每次为舰上排除电路故障的心得体会。久而久之，他的笔记成了机电班的技术宝典，遇到难以排除的故障，大家总能在笔记里找到解决之策。
除此之外，为了更好地总结工作经验，他还抽时间钻研起论文。李腾腾说，一开始写得非常吃力，每写一篇都要查阅大量资料，吃透专业术语后，再结合自己的经验融会贯通。就这样日积月累，他已经发表了4篇专业论文。
在集控室，机器高速运转发出巨大的噪声，温度达到50多摄氏度。李腾腾拿起工具，一边检修，一边向周围人打手势——巨大的噪声使得人在机舱里只能靠口型和手势简单交流。
“故障解除，供电已恢复。” 李腾腾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记录下今天的故障原因，然后匆匆跟我挥挥手，投入下一场任务。
三
说话间，远航训练的舰载小艇返航，准备向母舰靠泊。小艇被蔚蓝的海水拥着，有节奏地随海浪上下起伏。小艇驾驶员吴培毅娴熟地操作着小艇，将安全绳索挂系在吊收设备上。小艇被顺利吊起，放置在母舰右舷。
海上烈日当空，一系列操作下来，几位战士的上衣早已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我本想走近采访他们，却发现他们的工作并未结束。吴培毅接过战友递来的水一饮而尽，接着打开小艇主机舱，将半个身子探进去。在漆黑一片的主机舱里，他来回调试着各个元件。
“驾驶小艇只完成了工作的一半，另一半则是做好检修，为下次紧急出动做好万全准备。”海上形势瞬息万变，上舰5年的吴培毅已经习惯了把工作想在前、干在前。
海风裹着咸腥，卷着几米高的浪向舰体撞击，我打了个趔趄，连忙扶着桅杆。“这么大的浪，不会再出小艇训练了吧？”我问道。
“就是要在大风大浪中才能练就真正的技术！”眼前的这位“00后”战士，娓娓向我讲述着自己驾驶小艇与海浪搏击的经历，眼神里闪着骄傲和自信的光。
吴培毅说他有个习惯，那就是每次驾驶小艇出任务前，他总会把国旗插在小艇上，把党员徽章戴在自己胸前——国旗代表着小艇身份，党员徽章代表着自己身份。因为，在这舰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重大任务，党员先上。
四
暮色渐落，演练结束。舱门打开，几名战士带着垫子和哑铃在甲板上进行体能训练。他们身后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螺旋桨划出的白色航迹，犹如一条光带在雾中流动。海上的落日总是转瞬即逝，好像是一眨眼的工夫，它便沉进海里，留下那唯美的蓝调时刻令人啧啧称奇。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战士们三三两两来到甲板上，或聊天、或摄影、或运动，十分惬意。此时，一位炊事员则利用这段时光，专心背诵着菜谱。他叫张美俊，是去年上舰的一名新兵，被分配到炊事员岗位时，连切菜都不会。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带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进厨房，跟在班长身后，记下每一道菜的制作步骤。在班长手把手帮带下，张美俊学会了几十道家常菜的做法，也学会了在摇晃的船舱里保持“定力”，这才开始独立值班。
这次出海前，张美俊在手机里下载了100多道食谱。最近，他每天晚上都要加个班，照着食谱学一道新菜品，送去给值夜班的战友们品尝。
张美俊笑着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看到大家把我做的菜都吃光了，一点不剩！”
天边的余光散尽了，只剩一道灰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长，最后融进海面。我和张美俊在甲板告别。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灯光点点闪烁，渔民开始了捕捞作业。我们的舰船也已锚泊，默默守望着这片宁静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