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约
■姜凯
雪,时疏时密,一直在下着。远远近近,白茫茫一片。
郝婉冰心里有点后悔了。临近年关,倒火车换汽车,咋就没提前跟丈夫说一声,非得抱着那点侥幸心理,想着给他来个惊喜。中午下火车的时候,还是个大晴天!可眼下,出租车抛锚在半道上,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司机告诉她,距离目的地还有3公里。郝婉冰给丈夫张刚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她一咬牙,抱起未满两岁的女儿,决定步行前往驻朱日和训练基地的军代室找他。
这雪很黏,一层层落在路上,像展开的羊毛毡。看着漫天大雪,郝婉冰想起去年初冬她探亲时,遇见的那场“白毛风”。从冰雪山岭间回旋而来的长风,裹起飞舞的雪花,把天地间搅得一片迷蒙。恰巧就在那场暴风雪中,军代室接到紧急任务。丈夫还没来得及陪刚到营区的她说说话,便匆匆出了门。她是在两天后才见到了丈夫。他累得精疲力尽,可一见到她,眼里就亮起了光,笑着说:“任务圆满完成了。”
也是在那次探亲的时候,丈夫给她讲了另一次装载作业的经历。他说,就在装载即将结束时,天忽然暗了下来。一条东西长几十公里的黄沙带,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压过来。眨眼间,站台、铁轨、装备,全看不见了。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比大腿还粗的照明灯塔“咔嚓”一声断了。所有人牢牢抓住车厢板,一个个像焊在钢铁上的影子,在昏天黑地里硬挺着。等风稍缓,松手时才发现,指甲缝里全是沙,手心的皮都被磨破了。
其实,在朱日和碰上这种天气,军代室官兵早就习惯了。当地老百姓常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茬又一茬的官兵长年累月守在这里,抗严寒、斗风沙,不停地刷新着军事运输投送的纪录。他们的脸被晒成紫铜色,嘴唇干裂起皮,双手布满老茧与裂口。无论冬夏,身上的衣服总是湿了又干,凝结出一圈圈白色的汗碱。20来岁的年轻人,看上去却像是饱经风霜。
郝婉冰也曾问过张刚,能不能想办法调到别的单位。张刚说,有不少人想过离开这儿,躲开这烈日、黄沙、狂风、暴雪,去过安稳日子。可真到了工作调动的时候,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说舍不得走,根扎在这儿了。
气温越来越低,天也快黑了。郝婉冰蹒跚地往前走,只觉得腿脚发沉。在路边背风处,她亲了亲怀中的女儿冻红的小脸,用被子把她裹好,又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千万不能停!”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脚步越来越沉,思绪却飘远了,郝婉冰想起张刚给她说过的那些军嫂——
景昭的丈夫当了23年兵,有18个春节没回家。那年她从天津赶去部队过年,在乌兰察布下了火车,却遇上大雪封路。丈夫过不来,她也过不去,直到大年初三,路通了,夫妻俩才终于见着面。薛明地的丈夫宋建华也是军代表。因为部队有任务,他们的婚礼一直推迟。薛明地好不容易赶来驻地看他,可只待了两天,丈夫就接到紧急命令要走。他们仓促举行了婚礼,连喜糖都没来得及发完,她只能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掉泪……
郝婉冰正想着,眼前忽然一亮——是围墙!
风雪稍稍缓下来的间隙里,营区的轮廓隐约浮现。她一点一点挪向营门。传达室的战士推开门,看见雪人一般的她和怀里紧裹着的孩子,赶紧接过襁褓连声说:“快进来暖和暖和!”转身又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这才拿起电话帮她联系丈夫。
原来,张刚一早就去了值班室,手机没带在身上。电话接通了,听见那声熟悉的“喂”,郝婉冰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在冻僵的脸上烫出两道温热的泪痕。
一家三口在哨位旁紧紧拥在一起。郝婉冰抬起手,轻轻掸掉张刚帽檐和肩头的雪。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又积了薄薄一层。
那个春节,他们的故事在营区传开了。人们总提起在风雪中跋涉而来的军嫂和那个在朱日和坚守了十几年的军代表。郝婉冰想,日子大概还会这样过下去——张刚守着这片风雪弥漫的土地,她守着他们的家。也许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也会穿上军装,站在父亲曾战斗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