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牛皮
■梁雅琦
进入草地的第7天,雨没有停。
李队长数了数队伍——12个人,3个病号,4个小鬼,剩下的也走一步喘三喘。剧团本该唱着歌过草地,如今只能扶着病号,一步步挪。
“队长,小地牛发烧了。”16岁的亮子扶着满脸通红的伙伴,声音哑得像破锣。小地牛只有13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李队长摸了摸小地牛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解下腰间最后半壶水,小心地喂了两口。
干粮袋3天前就空了。野菜?能吃的早被前面的队伍采光,剩下的不是有毒就是烂在泥里。昨天剧团拉二胡的老张误食毒野菜,半夜浑身浮肿,天亮时再也没有醒来。他们用油布裹了他,埋在不知名的泥沼旁。
雨小了些。李队长让大家停下,找稍微干燥的地方生火。木柴所剩无几,只够生两小堆。病号围在火边,其他人挤在外圈,烤着湿透的军装。
“今晚……”李队长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喊声:“李队长——”
一个身影踉跄走来,几乎扑倒在火堆旁。是军部通信员小胡,脸上结着泥痂,嘴唇干裂出血。
“军部派我送粮食。”小胡从干粮袋掏出一块牛皮,巴掌大,在火光下泛着暗黄,“首长弄到些牛皮,这是你们剧团的份。”
牛皮!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李队长双手接过,牛皮沉甸甸的,带着小胡的体温。他数了数人数,又看了看牛皮的大小,心里一沉。
“小胡,一起吃吧?”李队长问。
小胡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我回连里,有任务。”说完,他又摇摇晃晃走进了夜幕。
牛皮在火上烤着,嗞嗞作响,焦香弥漫。所有人都咽着口水。李队长拔出小刀,把牛皮小心地切成12块——大一点的给病号和小鬼,小块的给其他人。
“不公平!”小地牛突然开口,烧得通红的脸转向李队长。
李队长笑了,那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大人力气大,少吃点顶得住。小孩要多吃,才走得动路。”
这时亮子跳了起来:“队长,我还有牛皮!”他指着脚上的“皮鞋”——那双用牛皮草草缝制的鞋,都已经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胡闹!没鞋怎么过草地?”李队长急了。
“我保证不掉队!”亮子挺直瘦小的身板,“草地快走完了,我可以光脚!”
争论持续了有一会儿。最后李队长败下阵来,接过那双鞋,割下能食用的部分。牛皮增加了,每人能分到稍大的一块。
火堆旁,李队长忽然说:“等等,先唱个歌。”
“《牛皮歌》!”小鬼们眼睛亮了。
那是他们自编的歌,每逢吃牛皮就唱:“牛皮本是好东西,哟嗨!好东西,要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呀,哟嗨!吃多吃快了要胀肚皮,哟嗨嗨……”
歌声起先微弱,渐渐响亮了起来。
牛皮烤好了,焦黄酥脆。每人领到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小地牛没吃,把自己的那块递给亮子:“亮哥,你光脚走路,多吃点。”
亮子推回去:“你还发着烧,留着自己吃。”
推让间,李队长把自己的半块牛皮切成两半,放进他俩手心:“都吃,明天还要行军。”
夜深了,雨停了。
“队长,我们会走出去吗?”亮子问,他正在用布条缠脚,准备明天光脚行军。
李队长看着远方,天边闪烁着微光。
“会!”他说,“等走出草地,我们剧团要演场大戏。你演红军娃,小地牛演白狗子,我演老班长。”
小鬼们笑了,那是他们7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前进。亮子光脚踩进泥沼,冰冷刺骨,但他走得很稳。小地牛退烧了,与亮子相互搀扶着。李队长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又唱起歌,不是《牛皮歌》,而是《当兵就要当红军》,歌声在无垠的草地上传开……
前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李队长回头看看队伍,12个人,一个不少。
“加快脚步!”他喊道,“太阳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