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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副刊丨当迷彩融入大地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温 青 责任编辑:尚晓敏
2026-03-03 08:01:30

当迷彩融入大地

■温  青

晨光,从迷彩服的纤维缝隙里渗进来,一寸寸占领了夜间被露水浸透的布料,把那片沉郁的绿,熨上些微暖意的金边。

一班长李风趴在大别山初醒的胸膛上,脸颊紧贴着土地。他感到了一种深沉缓慢的搏动——不知是远处重型装备履带碾过的震动,还是这古老大地自身血脉的流淌。身下枯草梗硬硬的,硌着他的前胸。李风的鼻腔里充盈着去岁腐烂的草叶与今春新萌的草芽混合成的那股清冽又腥甜的气味。这气味冲淡了机油、皮革和钢铁在阳光下蒸腾起的那属于军营的味道。

李风微微偏头捕捉声音。风从演训场那头卷过来。风声里,有隐约的口令,有装甲车引擎闷雷似的低吼;更近处,是身边战友压抑着的呼吸。这些声音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成一个节拍。

李风在匍匐。他把整个人努力压进地平线以下,让自己成为一丛草、一块石、一片不起眼的土疙瘩。

他的目光平射出去。视野中央,是几百米外那个布满弹坑的土坡——那是今天的冲击目标。而在天与地那模糊不清的交接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鹅黄色。那是连片的柳树,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朦胧的绿烟。他知道,亿万点新芽正在挣破苞壳。他突然想起连长。连长是个黑脸膛的豫北汉子,说话像砸夯:“咱们当兵的,就得像地里的庄稼、树上的芽子。冬天,你得给我把劲憋在根里,憋在骨头缝里;春天一到,命令一下,你就得给我‘噌’一下蹿起来,抽穗,拔节,动静要响,气势要足!”

“抽穗,拔节……”李风在心里默念。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这地气、被这春风催促着,想要发出“噼啪”的声响。

忽然,一阵更强劲的风贴着地皮扫过,扬起细沙。他下意识眯起眼。风过后,他的视野里蓦然闯入一片移动的“绿云”。那是一队战友,正从侧翼低姿匍匐前进。几十号人在起伏不平的野地上,形成一波涌动的、沉默的潮水。阳光此刻完全跃出了地平线,给那片潮水边缘镀上晃动的金线。那景象,竟有几分像大别山山脚下,被风吹拂的无边无际的麦田。只是,麦浪的起伏是柔软的,而这片“绿浪”的起伏,却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它的方向,指向那个布满弹坑的山坡。

就在这凝神注视的片刻,一只黑甲虫懵懵懂懂地爬上了他的枪管。那虫子停留了几秒,又振翅飞起。李风屏住呼吸,忽然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处在两种“生长”的交点上:一种是自然的、柔和的春之生长;另一种是守纪的、刚硬的战士的生长。

他匍匐着,像一粒春泥里的种子。

“种子”这个词,让他想起了新兵连。春天的训练场,木棉树开着碗口大的花,花不时砸在泥地上。班长指着那些花说:“看见没?这叫‘英雄花’。败了、蔫了,‘噗’一声砸到地上。可它里面的籽,会进入土里,等时候到了,又是一棵顶天立地的树!”那时他累得不行,只觉得班长的话和木棉花砸地的声音一样,又沉又闷。如今,趴在这片春光里,班长的话又清晰地回响起来。李风想,自己和身边的战友,正是被这样“种”下来的。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被投进军营这块特殊的“土地”。新兵连是第一次犁铧翻耕,纪律是水分,艰苦是养料,日复一日的训练,就是那不见天日的萌芽过程。很多人觉得快撑不住了,仿佛要烂在“土”里了。可是,不知不觉,等那细微的“咔吧”声响起后,骨骼已变得坚硬,目光已无比坚定。

“哔——!”尖锐的哨响毫无预兆地撕破宁静,也打破了李风所有关于春光与种子的遐思。

“冲击!前进!”连长的吼声通过单兵电台传来。

动了!刚才那一片片匍匐的“土地”,骤然活了!他们像地壳下压抑已久的熔岩找到了裂隙,猛地喷涌而出!低姿匍匐转为高姿,再变为短促有力的跃进。迷彩的身影在坑洼间起伏,交替掩护,迅猛前插。喘息声、脚步声、装备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每个人喉咙里压抑着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混合成一股滚烫而嘈杂的洪流。

李风在其中,感受到大地在震动,感受到战友身上的热浪,感受到自己的肺叶在拉扯。那个布满弹坑的土坡,在剧烈晃动的视野里急速逼近。

就在接近土坡底部的刹那,李风一个侧扑,滚进浅坑。尘土呛进口鼻,他剧烈咳嗽着,脸上的汗水和着泥土流下。他抬头,望向坡顶。太阳已经升起,金灿灿的。他眯起眼,看见先冲上去的战友们的身影,在坡顶的阳光下,变成一排黑色剪影。他们手中的枪,指向蓝天,枪刺反射着阳光,亮得灼人。

后续命令传来,李风小队需要向侧翼迂回,模拟清扫残敌。冲击的亢奋稍稍平复,节奏变为一种更警惕细致的搜索前进。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枝刮擦着裤腿,哗哗作响。在灌木丛边缘,李风猛地蹲下,举拳示意。身后跟着的几个新兵立刻散开,据枪警戒。他拨开面前一丛浓密的荆棘。眼前,是一小片背风的洼地。

这里没有弹坑,没有履带印,只有一片刚刚钻出地皮的野花。它们开得专注安静,与几步之外那些狰狞的弹坑,形成不可思议的对比。一只白粉蝶,正悠然在花间起落。

李风缓缓伸出手,用手指轻缓地拂过那片淡蓝色的花海。之后,他紧紧握住了胸前冰凉的枪身。钢铁的坚硬与花朵的柔软,战斗的使命与生命的静美……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撞击,又奇异地交织融合。他忽然明白那些“隐秘而伟大的故事”,并非只在冲锋号响起时诞生。它同样诞生于此,诞生在一个战士于战斗间隙,为一片野花而屏住呼吸的刹那。

“一班!注意侧翼!继续搜索!”

电台里传来新的指令。李风利落起身,朝身后战友们打了个手势,“跟我来,注意脚下。”

队伍再次无声地没入灌木丛,向着指定方位潜去。那只白粉蝶,还在原地翩跹。

演训结束,队伍带回。战士们唱着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风带着队伍,迷彩服上满是泥印,还有几处被划破的口子。他脸上的泥浆已经板结,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却跳动着一种平静而清澈的光。

简单洗漱后,李风踱到营房后面一小块闲置的土地边。这里原是准备种菜的,还没来得及整理,荒芜着,长满了杂草。他蹲下身,借着营房窗口透出的灯光和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仔细找寻着。

在杂乱粗硬的杂草根部,他看到了刚冒头的草芽。它们是那样弱小,却固执地顶开坚硬的土块。他看到了不知名的野草蔓,悄悄伸出了蜷曲的触须。在一处背阴的墙角,他还看到了一小丛去年枯萎的蒿草根部,渗出了一点点极其湿润的、深色的痕迹——那是地气回暖、生命涌动的标志。

他静静地看着。晚风吹过,带来营区外田野里浓郁的泥土气息,也带来远处车场里,夜班检修车辆传来的“叮叮当当”敲击声。

熄灯号响了。营房的灯光次第熄灭。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沉稳清晰,像军营里永不疲倦的心跳。

李风躺在床上,意识很清醒。他想起那片淡蓝色的野花,想起坡顶上那些阳光下的黑色剪影,想起连长砸夯般的话语,想起一首诗的最后几句:“他们已经融入了大地,融入了共和国的万里边疆……”

他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种子的声音。那些种子,在辽阔国土的深处,在雪山、海岛、荒漠和森林,和他一起,随着大地春暖的脉搏,发出细微而倔强的萌动之声。那声音连成一片,低沉雄浑,仿佛是绵延的春雷,滚过共和国万里山河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