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风赛跑的人
■中国军网记者 李景璇 马嘉隆
风,从哪里来?
风,到哪里去?

辛义比武归来。
辛义,这个长相酷似电视剧《士兵突击》里许三多的火箭军某部一级军士长,回忆起自己的兵之初,总会想起那些在高原迎风奔跑的日子。
那是2001年的除夕前后。刚下连不久的辛义,被营里安排去值守某训练阵地。在他印象里,那是一片方圆百里杳无人烟的地界,一个班的战友挤在半山上的两间平房里。他们面对的,除了一天到晚呼呼直吹的大风,就是不时窜出来的野狼。班长告诉他,等开春了,部队就会拉过来训练,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布设好阵地,等着战友们开拔”。
辛义至今记得,当时天快擦黑的时候,趁着风势变小,班长会把大伙儿集合起来,朝着阵地对面的山坡来上几次冲刺跑。辛义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后来越跑越快,感觉都能把风甩在后面”。每次聊起那段日子,辛义的嘴角都会微微上扬。
3个月后,辛义回到了营里,从学习驾驶开始,到修理车辆,再到装备保障,一晃就是25年。然而与风赛跑的日子,成了他念念不忘的高原初体验。
一
如今,那片高原已成为不少背包客和旅游达人的目的地。柏油马路通向雪山脚下。到了夏季,这片高原披着绿意,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夜幕初起,亮起点点星光的小城里氤氲着人间烟火气。
这里曾经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生命禁区”,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风力常年6至7级,千年的冻土层虽然也曾孕育过短暂的丝路繁华,但终究还是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20世纪60年代,为应对国际形势变化,党中央、中央军委一声令下,数千名官兵来到这片深山戈壁,在风雪弥漫的高原建起座座“干打垒”,汇聚起滚滚铁流。这片高原,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官兵远离市井繁华,为的是挺起大国脊梁。高原之上,一代代火箭兵埋头苦干,潜心砺剑,为国铸盾,用青春和热血铸就“高原火箭兵精神”。有人说,他们像雪莲,在生命禁区忍受着寒风刺骨,绽放传奇;也有人说,他们像白杨,枝叶在戈壁荒漠顽强地向上生长,迎着远方最烈的风,守护着心中的信仰。
在辛义看来,自己和战友更像是高原上那一丛丛骆驼刺。从扎根这里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直面恶劣环境的考验。清晨醒来推开门,凛冽的风夹着小石子直往脸上狠狠地拍。晌午过后,戈壁上吹来燥热的风,能把刚洗好的衣服蒸腾出袅袅热气。到了夜里,睡觉时会因缺氧而被憋醒,要猛吸几口气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
这是每个高原火箭兵都要经历的淬炼。“班长是这样,班长的班长也是这样。”辛义一直觉得,恶劣的自然环境,不仅可以磨砺筋骨皮,更能激发出蓬勃动力和持久韧劲。
“你能想象吗,这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老兵画出的电路图。”辛义递过来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布满各种电路符号和电流线路的图纸。纸张已经泛黄,皱起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这张电路图虽然已经不再使用,但辛义还是像宝贝一般收藏了许多年。
绘制这张电路图的是辛义的班长丁力。丁班长是营里某型装备的操作员,那时已在高原服役10多年。辛义清晰记得,丁班长的第一课,就让他对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兵充满敬意。丁力没有给辛义提要求,也没有做过多的说明,只是拿起一根树枝,快速在石灰地上画了起来。不一会儿,石灰地上就出现了一份复杂的电路图。辛义十分佩服,“当时的感觉就一个字,帅!”
那些年,营里像丁班长这样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官兵还有很多。他们学历不高,默默无闻,但一有需要,总能亮出一手绝活。这手绝活的背后,是日复一日埋头苦学、埋头苦干。丁班长的绝活,就是每天对着装备说明书上的电路图,一笔一笔临摹,一块一块拆解,一点一点练成的。
来到高原,扎根高原,奉献高原。高原上经年不息的风,见证了官兵的奋斗历程和对职责使命的坚守,也承载着他们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王家恒(左)与年轻战友交流心得。
在一级军士长王家恒看来,自己人生最美的风景,莫过于一次次指尖触碰到装备时怦然心跳的那些瞬间。
参军来到雪域高原,王家恒从一名炊事兵干起,不管是种菜、养猪还是做饭,都全身心投入、做到最好。很快,因表现出色,王家恒转岗到发射专业。为了能够早日胜任岗位工作,他先从基础的数理化学起,再到复杂的装备知识,各种计算公式、数据资料、学习心得写了一本又一本。为提升专业素质,他还先后两次考入士官学校深造。时光不会辜负每一份热爱与努力。王家恒对专业技术越钻越深,成长为某型装备专家型骨干。
2020年,王家恒服役期满,重庆一家职业技术学院准备邀请他担任老师。得知消息后,家人满怀憧憬:毕竟,比起高原粗犷的风,谁不想吹一吹嘉陵江上温柔的晚风、看一看璀璨的江城夜景?
然而,王家恒婉拒了邀请。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退休的日子却一推再推。服役期满后,王家恒又主动申请延期了3次。虽然他告知家人的理由不尽相同,但说到底还是割舍不下自己坚守了30多年的战位。
在离开部队的前夕,王家恒向战友说过这样一段话,“人生就像攀登一座山峰,在山脚下、半山间,总会畅想着山顶的美景。而真正站到了山巅,才知美景其实就是脚下那条通往山顶的路。”或许,这就是一代代高原火箭兵乐守高原、建功高原的共同心声。
二
窗外,又起风了。这风声,对藏族女中尉索朗次仁而言,再熟悉不过。她是牧民的孩子,出生在海拔3700多米的纳赤台。那里有碧蓝的天空,有成群的牛羊,还有传说中从昆仑山瑶池流下来的不冻泉。但在索朗次仁的童年记忆里,这里还有父母手上被寒风吹裂的口子、乡亲们黑紫色的脸庞。

索朗次仁训练时利用风向监测仪观测风向。
“高原生活艰苦……”索朗次仁回忆道。小时候,阿爸阿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好好读书,长大以后离开这里,去追求幸福安逸的生活。
2016年,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一纸入学通知书圆了家人的梦。来到柔风细雨的江南,索朗次仁在美丽的校园里读书学习。大学期间,索朗次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入伍,在温暖湿润的岭南服役了两年。
“如果没有赶上直招军官的政策,我可能会在南方的某个小城安家了。”索朗次仁坦言。两年火热的军旅生活,让这个藏族姑娘对人生、对未来有了新的思考。大学毕业后,索朗次仁选择重返军营,成为一名高原火箭兵。
又一次回到高原。高原的风,还像儿时一样猛烈;不同的是,作为大气科学专业的毕业生,索朗次仁将专业知识用于分析风向,让“战场”得到更精准的气象预报,让高原的风不再难以捉摸。
在战位上,索朗次仁一次次与风“打交道”,一次次将专业知识应用在练兵备战中,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也让她深深地爱上了高原,爱上了这块能够实现人生价值的地方。
高原就在那里,张开怀抱迎接着一代代矢志建功立业的火箭兵,也送走了一批批听令移防的高原官兵。然而,无论驻地在哪里,无论任务是什么,高原火箭兵的精神不会变,打赢的使命担当不会变。

刘伟对车辆进行日常维护保养。
入伍30年的一级军士长刘伟,是战友口中的“老高原”。每次回高原驻训,驾驶车队头车的人,必然是他。27年的驾龄,让刘伟练成了“活导航”。
长途机动是部队演练的课目之一。从清风明月的边城到山风呼号的密林,从冷风刺骨的北疆到暖风拂面的南国,车轮经过之处是山河宁静,是万家灯火,也是火箭兵的淬炼之旅。
作为装备车驾驶员,刘伟最熟悉的声音莫过于发动机的轰鸣声。当发动机响起,后视镜里一排排大灯亮起,刘伟知道,新的演练又开始了。
坐进驾驶室,就意味着“战斗”的开始。一辆几十吨重的装备车,铺好伪装网后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钢铁长城,要行得快更要走得稳。
行进在崇山峻岭之间,“有时候翻过一个山头,风向就变了”。疾驰之时,装备车驾驶员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心细如发收放自如,“否则稍不注意,车子就会被带偏,而路旁也许就是万丈悬崖。”
行进途中,刘伟一次次微调方向盘,人车合一的硬功夫在不知不觉间积淀。刘伟说,“正是因为常年与风‘搏斗’,我们对装备车的性能状态才有了更加敏锐的感觉。”进入预设阵地时,他轻点油门,一把将装备车停在点位上,为随后的战斗准备赢得更多时间。
在刘伟看来,随着常态化任务密集展开,战友们见识的场面越来越多,经历的考验越来越多,冒出来的尖子也越来越多。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官兵通过重大任务锤炼,不断突破自我、挑战极限的意识也越来越强。
那年,刘伟所在部队首次跨区参加冬季“红蓝”对抗演练。前期筹备时,他们充分考虑到各类特情,计划重点针对冰雪路面驾驶等课目展开专项攻关。
特训前,有个别官兵也曾提出疑问:有没有必要为了应对未来万分之一的可能,而在当下冒更大的风险?上级党委的决心坚如磐石:“有风险也要练,只要对提高战斗力有帮助,风险再大也要练。”
训练时从难要求,亮剑时才会游刃有余。在训练场临时浇筑的冰面上,官兵通过千百次苦练,把冰雪路面驾驶的理论要点变成娴熟技能与肌肉记忆。演练当日,他们迎着凛冽寒风,在冰天雪地中机动转进,在崎岖结冰的复杂路面上检验装备性能,赢得现场导调组的点赞。
演练归来,单位荣誉室里再添光辉一笔。在记录强军征程的电子屏上,代表着胜利和荣耀的星光又点亮了一颗。作为“高原火箭兵精神”传人,他们将点点星光汇聚成一条红线,照亮了山河大地,映亮了来时路。
那条红线还在不断向前延伸。一次次爬坡过坎,一次次披荆斩棘,一次次闯关夺隘,高原火箭兵们向着胜利的方向,勇往直前。
三
子夜时分,月朗星稀,寒风阵阵。
一场夜训正在高原某地展开。随着一声指令,几辆装备车撕破黑夜,向着预设阵地疾驰而去。
片刻后,车辆稳稳停靠在任务点位。车窗外,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消散,官兵已经飞身下车,展开行动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曹焱向战友讲解专业理论知识。
车内,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投射到仪表盘上,发出点点寒光。在指挥屏前,一级上士曹焱紧盯着一条条指令,电光石火之间,随着手指上下翻飞,一行行跳动的代码被输入电脑终端。
一切部署完毕,只待号令发出!
这场夜训,只是曹焱和战友的日常训练内容之一。比起当年驻守高原的前辈,曹焱感到,现在的训练条件要好太多,学习成长的机会也更多。
翻开曹焱的履历,一连串的荣誉非常亮眼:火箭军工匠型军士人才,连续6年获评一级号手,还是火箭军的优秀“四会”教练员。然而曹焱对此却很淡然,“我总感觉,自己前进的每一步,都是被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推着走的。”
2013年,曹焱以直招士官的身份入伍。由于所学专业对口,刚下连不久,他就在理论测试中取得优秀成绩,很快被分到高级班参加装备理论强训。随后,他又被外派到相关单位学习新装备。
“当时全营就派了我一个人去学,压力可想而知。”看着领导和战友饱含信任的眼神,曹焱深知这副担子必须挑起来。
曹焱笑称,那段时间自己就像一个陀螺,白天围着老师和装备“打转转”,晚上还要反复和书本资料“较劲”。就这样,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熟练掌握了新装备的各项性能。学成归来后,一项项任务又压茬推进,带教、换装、比武、集训……这些年,曹焱感觉自己就没闲下来过。他说,“每次任务都是难得机遇。一次次拼尽全力挑战自我,成长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
在曹焱所在旅队的驻地院内,立着一块高原石,上面雕刻着6个字:“风景这边独好”。这块石刻是驻守高原的前辈留下的。每当夜深人静,上哨路过这块石刻,曹焱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激励自己不要停下前行的脚步。从风雪弥漫的高原戈壁到巅峰对决的未来战场,新一代高原火箭兵正不断激发奋勇向前的冲力,焕发攻坚克难的动力。

李冰在检测零部件。
某次演练,一级上士李冰和战友苦心钻研了两个多月的创新成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击得粉碎。“那次风雪太密,能见度骤降,我们只能改用传统方法进行定位。”
回营的路上,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吹得李冰心绪难平。这场大风刮了整整一夜,李冰工作间的灯光也亮了一夜。“现在想想,我还是很感激那天让我丢了面子的大风。提前在极端的天气里暴露问题,总好过上了战场露怯。”后来,他们专挑大风天测试架设仪器,有时风大到需要3人合力才能稳住设备。经过多次尝试,他们的创新成果终于在实训中战胜了风雪阻力,取得优异成绩。

王向军在训练中。
一级军士长王向军曾是某型装备专业的“大拿”。在高原服役29年,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老装备的运转状况。可随着新装备列装,触摸屏取代了机械按钮,数据流替代了仪表指针,故障也不再是“异响异动”。曾经引以为傲的“听音辨位”“手感排障”,正在翻涌的数字浪潮中褪去“光环”。
那次演练,新型装备车操作系统突然“死机”,王向军条件反射般寻找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旋钮与开关,一时未能将故障排除。手忙脚乱之时,他曾经带过的徒弟,迅速调出几个界面,输入一串指令,规整的数据流重新奔腾起来。
“如果跑不赢数字化的新风,就会被时代洪流狠狠拍在滩涂上。”那晚的星空格外清冷,王向军独自一人在高原车场徘徊,耳畔熟悉的风不断地拍打着脚下的水泥路面,也一次次叩击着他的心灵。
“那就从零开始,再拼一把!”
第二天,他走进旅里组建不久的“数字融合工作室”。这里没有机油味,有的是服务器的嗡鸣与键盘的敲击声,还有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没有片刻迟疑,这位工作室里年龄最大的班长,一头扎进新技术的海洋里。
慢慢地,王向军发现,在这片“科技蓝海”中,总有创新的浪花不断翻涌而出。在新技术加持下,以前需要反复记忆的东西,用几组指令就能解决。更令他惊喜的是,之前自己在装备操作中讲不清也道不明的那种“感觉”,通过一行行公式运算,就能清晰呈现在面前。
今天,在“数字融合工作室”,王向军已成为大家眼中的“大拿PLUS”:最懂装备的“程序员”+最懂数据的技师。但在王向军看来,真正的“大拿”,得是本事“拿”得出手、“拿”得出去的人。如今,他正将自己在高原数十年积累下来的、那些独一无二的经验进行系统化数据整合,与新的技术对接。
四
风的诞生,本是天地间一场冷与暖的奔赴。当这种奔赴在高原相遇,就有了经年不息的山风,冰冷刺骨的朔风。一年12个月,高原的风无处不在,不分晨昏昼夜,不辨四季流年。从踏上高原的那一天起,高原火箭兵就注定要与风为伴,用滚烫的心守护家国安宁,将火热的青春铸成一曲雄壮激昂的凯歌。这曲凯歌犹如一声声催征的号角,穿越荒漠、深山、平原,拂过山川河流,激励着一代代高原火箭兵迎风而上,驭风前行。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批又一批新兵下连。营区里,辛义再次给新战友讲起前辈在风雪高原扎根的故事。
星夜寂寥,刘伟戴好钢盔、束紧腰带,去营门换岗。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寒战,也让他想起扎根在高原的日日夜夜。这位马上就要退休的一级军士长,从来不摆资格,“当兵站岗,天经地义,排到哪段时间就站哪段”。他总说自己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故事,“我这30年不过干了一件事,就是把车开好。”
日夜流转,曹焱走上训练场,与其他连队的战友共同强化跨编制的指挥协同,把误差控制在厘米级;王向军走进工作室,又一次投入火热的业务研讨中,这一次的主题是新型定位装置的研发使用……
风,从高原来;
风,向高处去。
这风,浩荡征程万里,撑起大国脊梁。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图片由王兴来、刘广柱、孙梓菡摄
版式设计:许 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