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情书 暖意绵延
■郑晓萍

陈磊 绘
母亲有一个宝贝匣子,虽然不是由名贵的木材制作,漆面也有些斑驳,但母亲总将它放在衣柜深处,还用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盖着。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沓用红丝带系好的信。
信纸早已泛黄,信封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信里藏着的,是父亲与母亲的青春,是跨越数千公里、绵延几十年的“两地书”。
儿时的我总缠着母亲,让她给我讲她和父亲年轻时的故事。每当这时,她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你爸爸在新疆呢,守着边防。”母亲的讲述总是这样开场,平缓的语调中带着一丝骄傲。
父亲和母亲青梅竹马,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即便这样,两人的这门亲事,当初依然遭到了姥姥和姥爷的坚决反对。姥姥的理由朴素且现实:“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当兵,隔山隔水的。万一家里有个急事,指望不上,你往后要受多少罪?”可我的母亲,那个平日里温顺的姑娘,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惊人的执拗。
那大概是母亲第一次叛逆。姥姥说,母亲不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甚至有一次,还偷偷收拾了包袱要离家出走,吓得她和姥爷心惊肉跳。
后来,姥爷想了个“缓兵之计”。他私下对姥姥说:“先依了她。年轻人,心气儿热,隔着万水千山,靠几封信能顶什么事?日子久了,感情淡了,自然也就散了。”
可是,姥姥和姥爷低估了我父母爱情的坚定。那时,维系他们感情的,就是那一封封穿越戈壁与平原的书信。
母亲告诉我,父亲的字迹带着军人的刚劲。信里,父亲很少描绘边塞的苦寒与寂寥,更多的是那里的天空有多么高远,星星有多么明亮,白杨树在风沙中是如何挺直了脊梁。他告诉母亲,他巡逻时看到的第一缕阳光,是如何染红昆仑山的雪顶。还有连队里养的狗下了几只崽,毛茸茸的,常围着他们的军靴打转。
母亲的回信,则充满了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气息。她写院里的枣树结了果,甜得很;写村头的小河开了冻,潺潺地流;写她又学会了做新花样的鞋垫,等下次见面给他带上……为了让远方那颗戍边的心,能安稳地扎在那片土地上,她将等待的辛苦埋在心底。
那一年,父亲立了功,带着一枚闪亮的军功章回乡探亲。他来到母亲家时,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风尘仆仆却身姿笔挺。他双手捧着那枚军功章递到姥姥姥爷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叔,婶,我立功了!我在部队,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咱家乡丢脸!我向你们保证,这辈子,我定会掏心掏肺对您闺女好!请二老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吧!”
姥爷沉默地走上前,从父亲粗糙的大手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他看了很久,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良久,姥爷转过身,对姥姥深深地点了点头,说了4个字:“我同意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一桌简单的酒席,几张红喜字,父亲和母亲,便这样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父亲依然常年驻守新疆。我出生之前,母亲曾几次不辞辛劳,辗转多日前往父亲的部队探亲。我无法想象,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农村女子,是如何独自一人,背着沉重的行囊,挤着绿皮火车,再换乘颠簸的长途汽车,奔向那片陌生的戈壁。
父亲说,母亲每次下车,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总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绽放出明亮的笑容。他心疼地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说:“你辛苦了,路上受苦了。”母亲却摇摇头,语气轻快而坚定:“怎么会?我是来看解放军的,我觉得光荣!”
光荣,是那个年代的军嫂们常常念叨且无比珍视的一个词。它赋予那些具体细微的艰难一种神圣的意义。肩上的责任,与那些无言的奉献与守候,成了支撑她们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精神支柱。
后来,母亲怀了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长途跋涉了。于是,父亲的信,便像雪片一样,成倍地多起来。母亲说,那时的信,内容琐碎得可爱。父亲一会儿嘱咐她要多吃鸡蛋,一会儿又说不许偷喝凉水,有时还叮嘱她要是孩子不听话,就轻轻拍拍肚皮,告诉孩子安心等爸爸回来……这些笨拙的、絮叨的关怀穿越山河,成了母亲孕期里温暖的滋养。
我曾不解地问母亲:“当初为什么不让爸爸转业回来呢?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母亲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提过的。可我一说,你爸爸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母亲知道父亲舍不得那身军装,舍不得战友,更舍不得守了那么多年的边防。因为懂得,所以母亲选择继续守望。
长期的分居生活,对于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而言,其中的困难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身体的劳累、精神的孤寂、深夜里的无助……这一切,母亲都鲜少提及。她用柔弱的肩膀,为我撑起一片完整而蔚蓝的天空。
当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本以为,尝尽其中艰辛的母亲,会反对我找一个军人。没想到,当她得知我的男友不仅是一名军人,还是一名飞行员后,却十分赞同。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现在时代不同了。部队条件好了,很多问题都能解决。也正因为这样,你更要理解他、支持他。做军人的妻子,要能受得了委屈,吃得了苦,把你们的小家经营成他安稳的后方。”
我记着母亲的话。很幸运,我和爱人不必像父母那样长期分居两地。但飞行员这一职业,离不开高风险与高强度的训练。每次他结束任务回到家中,脸上总带着掩饰不住的倦容。因此,我尽可能让他在家多休息,不拿太多琐事干扰他。
时代在变,我们交流、相处的方式也有了巨大的变化:不再是一等数日的书信,而有了方便快捷的讯息;从望眼欲穿的数年一聚,到常相见却依旧饱含牵挂的日常。那份“我懂你”的默契、“我等你”的坚定、将个人情感融入家国大义的自觉和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关于责任与担当的传承从未改变。
我想,我和爱人会把父母情书里的暖意,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绵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