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航天文学角
■王秋燕
未退休时,故乡浙江省云和县小顺村的晨雾暮霭总在我的记忆里萦绕。这片浸润着浙西南红色血脉的土地,让我早早埋下一个执念:要为养育我的故土做点事。
小顺是抗战时期浙江省政府临时驻地、浙江兵工总厂旧址所在地。周恩来同志曾在此地为工人们慷慨演讲。村中的浙江兵工总厂旧址、冯雪峰养伤故居等,都是刻在我骨子里的红色印记。那时想法虽模糊,但每次见到乡亲们信赖的“父母官”,我总会认真念叨一句:“我想回老家做点事哦!”他们也爽朗地应和:“好呀,秋燕姐!”这份纯粹的暖意,成了后来我闯过重重关隘的第一份底气。
2016年,愿望终有落点——我想在小顺建一个文学园地,这个决定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如今回头看,那时的自己着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我本是个买棵白菜都算不清账、对数字极度迟钝的人,却要扛起一片文化园地的建设重任。起初最棘手的是设计,前两家设计的方案虽用心,和我心里的期许总相差那么一点点。焦虑之际,好友推荐了中央美院的一个团队。他们对小顺的抗战史、兵工厂的峥嵘岁月都有了解。第一稿方案拿出时,我便眼前一亮:线条灵动,空间通透,白墙黛瓦,简洁刚劲。那份设计里的灵动感与留白,让我一眼认定——这就是我要的精神阵地。
现实的考验远比想象艰巨。方案二次评审通过耗时已久,申请延期一年开工后,又遇上特殊时期。近千平方米的建筑,师傅难请、施工断断续续,工期一再延误。我站在仅搭起框架的建筑前,望着远处曾是兵工厂遗址的山岗,耳畔仿佛回荡着抗战时期的枪声与呐喊,心头焦灼。无数个深夜我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是未完工的工地。
彼时的我,早已没了最初的冲劲。退休金耗光,后续开支全靠家人垫付。他们没有一句怨言,却让我心头的担子愈发沉重,有些喘不上气。我甚至想到打退堂鼓,干脆放弃,不再硬撑。
我跟家人坦言:“我实在扛不住了。”18岁参军入伍,42年军旅生涯,我从一名通信兵成长为军旅作家,这辈子最熟悉的,是在文学阵地上的孤军奋战——哪怕如长篇小说般的浩大工程,也是我能掌控节奏的阵地。可盖房子、做项目,涉及设计、施工、审批等环节,早已超出我的“作战半径”。拿着退休金本可安稳度日,何必自讨苦吃?家人没怪我,只劝我“再想想”;好友直言:“别当逃兵,这不是你的作风。”
“逃兵”二字,震彻心扉。身着戎装40余载,我的人生词典里从无“退缩”二字,我怎能轻言放弃?咬咬牙,我重新整装出发。
困惑时,我向老友讨教,他反问:“你最擅长什么?”“文学!”几乎是本能应答。这话出口,记忆如电影般闪过:当年在部队,我的文化课成绩毫不起眼,连考军校的底气都没有。可我喜欢写作——连队的黑板报是我的第一个“阵地”,好人好事通讯、广播稿、新闻“小豆腐块”,一篇篇被表扬的文字,像一枚枚军功章,慢慢给了我自信,让我逐步成长为军旅作家。文学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能以笔为枪,记录航天人的攻坚克难、赤诚坚守。
“那就建一处书屋,让它成为军事与航天文学的集结地。”好友的话如明灯照亮前路。我豁然开朗,这个方向,既贴合我的军旅生涯,更圆了我回馈故土的心愿。
目标既定,便如战时攻坚。
施工初期,天井荒草齐腰、屋内灰尘呛人。正当我犯难时,亲友们自发赶来支援。他们不喊口号、不图回报,徒手拔草、清扫庭院、搬运建材,汗水浸湿衣衫、手上磨出薄茧也毫无怨言。
在北京认识的老乡炀勇,听闻我的想法后当即表态:“秋燕姐的事,就是我的战斗任务!”他雷厉风行派来设计师,短短半个月,书柜已稳稳立起。当地党委政府送来的浙西南红色史料与书籍,让这份文化事业始终浸润在红色温情与集体力量中。
我向军队中相识的前辈、作家战友和地方文友发信息,告知他们小顺正在筹建“航天军事文学书屋”,希望传承红色记忆、汇聚军旅文学力量。没想到,响应如潮:百余位军队作家的签名佳作从五湖四海寄来;地方文友也伸出援助之手,馈赠了不少好作品。沉甸甸的包裹堆满屋子,每一本书都带着墨香与情谊。
关于书屋的名字,我斟酌许久。放弃“馆”的厚重,舍弃“廊”的绵长,最终选定“角”字——在浩瀚的文学海洋中,它是军事航天文学的一方哨所。
在多方的托举下,航天文学角于2025年6月4日正式开张。
文学角现已举办了10期文学公益活动。让我特别高兴的是,云和县的小学生们走进了我的文学角。但愿这一短暂的相遇,悄悄撒下一粒粒种子在他们心中,然后静静发芽,默默生长……希望他们长大后,也穿上戎装保家卫国,或奔赴星辰大海的航天征程。
我的航天文学角,它根植于小顺的红色土地,一边连着航天的浩瀚星空,一边系着故乡的红色血脉。让军事文学在这里扎根结果,让红色记忆在这里代代相传,让航天精神与军人风骨在这里生生不息——这,便是我作为一名老兵,能为故乡做的最踏实也最心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