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胜“刀尖之上”
■王禹奇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陈铭杨
前不久,海军某部举行仪式,官兵们夹道欢迎全军刺杀专项比武单人项目组冠军、中士梁云鹏凯旋。此前,梁云鹏凭借“快、准、猛、狠”的刺杀技法,问鼎这场高手云集的全军顶级赛事。
训练场上,梁云鹏向记者展示刺杀动作。一个最基础的突刺,从小腿到腰部,再到臂腕的推送,最后将力量凝聚于枪尖那一“点”。
“力,要像水灌满水管,从脚底涌到指尖,不能断,不能散。”他收回枪,枪尖在假人喉结前约一寸处悬停,纹丝不动,“真正的对刺中,出枪的瞬间,对手的空当,往往远小于一寸。”用梁云鹏的话说,刺杀中对手的破绽,也往往就藏在这一寸的偏差里。
谈及夺冠的关键,梁云鹏聊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半决赛。
半决赛的对手体格魁梧,攻势猛烈,木枪挥舞间带着风声。几个回合的拼刺,梁云鹏的右臂几乎失去知觉。身处劣势,梁云鹏仍在等待,在对手每次出击后,捕捉短暂的出枪空当。
“来了!”一记直刺后,对手“门户”微开。就在这一瞬,梁云鹏反击,没有花哨动作,只脚步一滑,木枪便精准地穿过那稍纵即逝的空隙,“刺”中对手左胸。
从捕捉到出击,在这决定胜负的一瞬,他只感知到了木枪与对手护具触碰的那声“啪”的脆响,便已“攻守易形”。这个过程或许不到半秒,但为了这半秒的绝对可靠,要投入的,是无数次的重复练习。
该部营区角落,有一只旧轮胎,是梁云鹏的“老对手”。比赛前的百余个日夜,他面对这个沉默的“老伙计”,重复着看起来千篇一律的动作——突刺、收回、突刺……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泥土,虎口的老茧破了又长,他要练的不仅是肌肉记忆,还要掌握刺杀瞬间的绝对精度。
如今,身为教练员的梁云鹏,开始将他千锤百炼得来的经验倾囊相授——关于时机、距离和发力的微妙感知,拆解成简明的要领,融入训练中。
“力到这儿,就散了。你的力,要持续三寸!”新战士练突刺,梁云鹏突然伸手捏住木枪杆顶部,讲解发力与泄力的时机;他还会在战友精疲力竭时安排继续对练,“练的就是手抖的时候,还能把目标刺准!”
总有人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练刺杀?”身为坦克兵的梁云鹏擦拭着木枪,答得平静:“枪炮固然重要,但最后守住阵地、决定生死的,需要这决胜‘刀尖之上’的胆魄。”
砺刃:敢于“刺刀见红”
■徐晋军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陈铭杨

1939年,抗大二分校运动大会上的刺杀比赛。

晋察冀部队在举行刺杀比赛。

1941年,新四军16旅独立2团在宜兴进行刺杀训练。

1944年6月17日,冀中七分区定县大队回民中队在马本斋追悼大会上举行刺枪演习。

1977年,时任陆军第43军第127师师长张万年向战士示范刺杀动作。

海军某部开展刺杀训练。刘松鹏、黄净 摄
“要敢于刺刀见红!”这是我军战争年代的一句口号。
1937年,八路军115师战士在弹药耗尽后,与日军展开大规模白刃拼杀,凭借顽强的拼刺意志和灵活战术,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为战斗胜利奠定了基础……
回溯历史,刺杀始终是刻在我军战斗基因里的“硬核技能”。
上世纪80年代开始,随着现代战争形态的演变,高科技武器成为主角,这门传承多年的“刺刀功夫”也迎来诸多现实挑战,刺杀的发展也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消逝”。
阔别一甲子,“刺杀”这项曾在我军历史上写下光辉篇章的传统技能,再度以专项比武的形式回归全军练兵场。是单纯的传统回归,还是契合新时代战斗力建设的必然选择?
“拼刺刀拼的不只是技巧,更是敢打必胜的血性胆气。”正如梁云鹏夺冠后所言,刺杀是培育军人血性胆气的重要载体,这柄穿越时空的利刃,又将以什么样的姿态锻造新时代军人的钢筋铁骨?
近日,记者邀请到全军刺杀比武陆军总教练、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教授郑国威,探讨刺杀训练重启背后的意义。
流淌在血脉里的“红色基因”
记者:上一次全军专项刺杀比武是1965年,自1975年全军运动会后,再无全军层级刺杀赛事,时隔一甲子,重启全军刺杀专项比武,您觉得这传递出怎样的信号?
郑国威:即使在高科技战争背景下,人的意志仍是最后一道保险,重启全军刺杀专项比武,能够告诉官兵,在任何时候都得有“最后一手”,为极端情况做准备。
同时也向全社会传递出清晰的国防价值观:一是“居安思危,忘战必危”,和平年代更需锤炼战斗精神,军队始终保持“能打仗、打胜仗”的战备状态;二是“红色基因,代代相传”,革命精神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通过具体技能、具体训练得以延续的鲜活力量;三是“强军有我,国防有责”,军人的血性胆气是国家安全的保障,全社会应崇尚军人、支持国防。
记者:如何理解“刺刀见红”里蕴涵的“红色基因”?
郑国威:革命战争年代,我军长期面临敌强我弱的困境,武器装备简陋,弹药匮乏,这使得“刺刀见红”成为一种历史和战场上的必然。对于许多战士而言,刺刀往往是最后一颗“子弹”,白刃战是决定生死和胜负的最后手段。“刺刀见红”体现了人民军队的战斗精神。一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白刃战要求官兵在看清对手面目、感受对方气息的极近距离内格杀,这对人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需要超越生理恐惧的非凡勇气;二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亮剑精神:当双方逼近到“刺刀见红”的距离,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有血战到底的意志。
记者:此次全军刺杀专项比武单人项目组冠军梁云鹏入伍前曾习武9年,并将传统武术的虚步融入了刺杀技术;我军首部刺杀教材也有融合传统武术的元素,请您谈谈传统武术对我军刺杀技术的发展有何影响?
郑国威:传统武术与我军刺杀技术的融合,是一个从战场实用需求到系统化提炼的演进过程。在革命战争年代,许多战士入伍前有武术根基,他们将红缨枪术、刀法、拳术中的实用技巧自然而然地应用于战场搏杀;在吸收日式、苏式刺杀优点时,官兵有意识地融入了中国传统武术的动作。从技术层面讲,刺杀和武术体系相差较大。从心理层面讲,传统武术中培养的沉着、果敢的心理素质,与刺杀训练旨在构筑的“逢敌亮剑”的战斗精神高度一致。
刺杀训练淬炼基础素养
记者:您曾提到,刺杀训练告诉官兵任何时候都得有“最后一手”,这个“最后一手”,是否可以理解为现如今刺杀在技能层面上讲仅仅是一种“保底手段”?信息化作战背景下,刺杀训练对提升战斗力实际作用还有哪些?
郑国威:将刺杀简单视为“保底手段”或认为其已经“过时”是不全面的。即使在信息化、智能化背景下,仍存在夜战、巷战等特殊环境,刺杀仍是无声歼敌的有效手段。
刺杀训练与信息化作战技能是“基础素养与专业技能”的互补共生关系。刺杀训练可以锤炼体能耐力、爆发力、反应速度、协调性、心理韧性、协同意识等,这些基础素养是官兵掌握信息化技能的“底座”——比如部分课目需要长时间高度专注,刺杀训练培育的抗干扰能力能有效提升操作精准度;在对抗中面临高强度心理压力,刺杀训练打磨的抗压能力能帮助官兵保持冷静决策;射击等课目需要眼、手、心的高度协同,刺杀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协调能力,有利于提升稳定性。反过来,信息化也在为刺杀赋能,比如高科技装备带来的侦察手段的丰富,让刺杀技能在实战场景下能更好地应用,二者共同构成“基础过硬、专业精湛”的现代军人实战能力体系。
记者:刺杀训练的作用还体现在哪些方面?
郑国威:刺杀训练的作用还体现在3个方面:一是体能素质提升。经过系统刺杀训练,可以提高官兵的力量、速度、耐力等核心体能指标,以更好地适应高强度作战任务;二是心理韧性强化。通过近距离对抗训练,官兵心理素质显著增强,降低在模拟战场等高压环境下的决策失误率;三是协同效率优化。小组刺杀训练能让官兵在无语言交流的情况下,完成掩护、突袭、补位等战术动作,这些提升将直接影响部队在复杂战场环境中的实战能力。
记者:在此次比武中,梁云鹏获得裁判组“动作兼具实战性和创新性”的评价,您觉得从刺杀技术来讲,我军的刺杀训练应该向何种方向发展?
郑国威:我认为刺杀训练应向实战化发展。
一是对抗常态化:将带有护具的实战对抗作为训练的核心环节,而不仅仅是练习固定套路。例如,基础训练后,随机组织“小比武”,通过三枪或五枪一局的快速对抗,让官兵在实战中消化和巩固训练收获。
二是环境复杂化:在刺杀集训中,通过构设狭小巷道、灌木丛林、坑道堑壕等贴近实战的场景,并模拟突然接“敌”的情况进行对抗。这能有效锤炼官兵在不同地形和突发状况下的应变能力。
三是内容特战化:训练需紧密结合其可能的任务场景,如室内近身格斗、要害目标清除等,发展更具攻击性和实效性的一招制敌技巧。有的单位在训练中要求官兵用铁棍精准刺中小铁环,以此锤炼“快、准、狠”的专项素质。
感悟“刺刀见红”的现实意义
记者:从当下看,“刺刀见红”的精神被赋予了怎样的新内涵?它对当代军人履行使命有何意义?
郑国威:我认为“刺刀见红”已跳出“战场拼杀”的狭义范畴,被赋予了3大新的内涵:一是直面挑战的担当精神,面对任务中的艰难险阻,敢于“亮剑”、迎难而上;二是精益求精的专业追求,在训练、科研、执勤中,以“拼刺刀”的劲头攻克难关、追求极致;三是守护和平的责任自觉,清醒认识“能战方能止战”,以过硬本领筑牢国家安全屏障。从传承层面看,革命战争年代,无数战士凭借拼刺技能绝境逢生、重创敌人,这种“刺刀见红”的精神已成为人民军队的制胜密码。刺杀训练模拟了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极端压力环境,能够最有效地激发军人压倒一切敌人的血性和胆气。
记者:为什么选择重启刺杀训练?刺杀在培养官兵“刺刀见红”的战斗精神方面,有哪些其他训练难以代替的价值?
郑国威:第一,刺杀是“血性”最直接的体验,刺杀是真枪对着冲、刺,哪怕是训练中的木枪,那种枪头直指的压迫感和恐惧感比其他课目都要深刻;第二,刺杀是集体气势的凝聚,一个排、一个连吼着喊杀声一起突刺,同生共死的团队感是很强烈的;第三,刺杀是活的历史教材,英雄精神在刀锋上代代相传。
重启刺杀训练,本质是对军队战斗精神根基的夯实,是对现代战争形态下“人”的核心作用的回归——在信息化、智能化战争背景下,武器装备的代差可以通过技术弥补,但直面生死的血性、近战歼敌的勇气,必须依托贴近实战的传统课目淬炼。刺杀训练紧扣“实战致敌”的生死指向,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这种“背水一战”的训练逻辑是锤炼军人血性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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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的由来
刺杀是一门“古典技艺”,冷兵器时代,随着从青铜浇筑到铁质锻打技术的不断发展,刀、枪、剑、戟、叉、长矛等刺杀兵器陆续出现并一直沿用至今;热兵器出现后,刺杀逐渐演变为火器交战中的辅助手段。
1640年,法国军官皮塞居在一次战斗中,看到没有弹药的士兵捡起折断的长矛头插进枪口与敌人近身战斗,受此启发发明了“插塞式”刺刀,提高了火枪手的自卫能力。自此,刺刀逐渐成为步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而后几百年间,刺刀的安装方式经历一系列演变,从最开始的“插塞式”刺刀到“套管式”刺刀,再到“折叠式”刺刀和“分离式”刺刀。与之配套的刺杀训练也在各国军队中广泛开展,刺杀技术和训练方法也日益完善。
今天,刺杀仍被各国军队视为训练重点——俄军在近距离格斗中注重匕首和枪刺技巧,美军有专门的战地格斗手册,英军将刺杀作为新兵战斗精神培育内容……
我军刺杀简史
刺杀是我军近战歼敌的传统技能,自建军起便与射击、投弹、爆破、土工作业并列我军步兵“单兵五大技术”。
革命初期到新中国成立前,我军装备简陋,弹药匮乏,白刃战(刺杀)成为解决战斗的关键补充手段。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国产“56式”步枪的列装,木枪对刺在全军普及,并成为全国、全军运动会的正式比赛项目,刺杀动作逐渐标准化,刺杀训练迎来鼎盛时期。
信息化浪潮下,近身肉搏的场景减少,刺杀训练渐趋式微,2004年,全军院校改革,撤销了原军事体育学院自1953年创立就存在的刺杀教学组。
2009年版的《军事训练大纲》将刺杀重新纳入共同训练课目,但因场地、人才、装备等“欠账”较多,很多单位并没有真正展开刺杀训练。
2018年版的《军事体育训练大纲》将刺杀列入选训内容,刺杀正式回归军事体育训练体系,全军刺杀骨干培训班应运而生,这柄精神与实战的“利刃”,再次闪耀于新时代练兵场。
“刺杀英雄”
“刺杀英雄”刘四虎
所属部队:西北野战军358旅714团6连
英雄事迹:1948年宜川战役中,刘四虎率突击班强攻瓦子街东南高地。在突击班全部牺牲后,刘四虎孤身冲入敌阵,用刺刀连续捅杀7名敌人,身中11刀仍坚持战斗,最终昏迷在交通壕内。
“刺杀英雄”王毛二
所属部队:新四军第3师20团1连
英雄事迹:1944年高杨战役中,王毛二与战友韦世忠担任突击任务,强攻杨口据点。在突破日军防御时,王毛二率先跳入外壕与敌白刃搏杀,最终壮烈牺牲。
“刺杀英雄”徐明岳
所属部队:八路军第115师343旅“战斗模范连”
英雄事迹:1937年平型关战役中,徐明岳作为班长参与伏击日军辎重队。子弹打光后,他率战士与敌肉搏,腹部被连刺数刀仍坚持战斗直至牺牲。
版式设计:杨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