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于诗碑中的家国情怀
■沈祖新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以诗刻碑的传统。寒山寺中的《枫桥夜泊》诗碑、米芾手书的《王维诗碑》、苏轼留世的《归去来兮辞》碑……诗歌的传世，不仅要凭借意境之美、诗情之妙与哲思之深，也要依仗物质的留存，成为历史赠予未来的礼物。《〈狂雪〉诗碑拓》（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在点撇横折之间，让读者感受诗歌与书法合奏的力量。
王久辛创作的长诗《狂雪》于1994年获得《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在1998年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作品以500行的体量，将日本侵略者屠杀南京百姓的罪行、诗人对历史暴行的控诉融入诗中，在激愤与沉郁之间，蓬勃着诗人的家国情怀。
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广场上，屹立着铜雕工艺制成的《狂雪》诗碑。碑身长12.13米，碑文由书法家刘恩军执笔。刘恩军与王久辛同为军人，军旅生活铸就的家国情怀，早已融入血液。《狂雪》荣获多项大奖后，二人将诗文镌刻为碑，赠予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既为祭奠亡魂，也为铭记历史、警示后人。
《〈狂雪〉诗碑拓》将诗碑原貌拓印在纸张上，并专辟“单字欣赏”，让人在欣赏书法之美的同时，回味诗意之深。
“狂雪”是长诗的核心意象，亦是诗歌情绪的集中展现。“狂”既是诗人奔腾不安的情感反映，亦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烧杀劫掠的行为本质。“雪”的纷纭景象，不仅渲染出南京同胞身处的惨绝环境，也预示着历史的蒙尘与重见天日，由此而成的“狂雪”，携带着历史的尘埃，落在诗人心头，铺展为长诗描绘的首个场景：“大雾从松软或坚硬的泥层/慢慢升腾 大雪从无际也无/表情的苍天 缓缓飘降”。阴沉、湿冷的环境显示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大雾”不仅营造出命运未知的恐惧感，更象征着侵略者步步紧逼的步伐。与此同时，“慌乱的眼神/在小商贩瓦盆叮当的撞击中/发出美妙动人的清唱”，诗歌以自然的“大”反衬出人的“小”，让“小商贩”瓦盆撞击的“清唱”，在读者的心中沉淀为历史的回响。
长诗以“狂雪”为意象，但全诗并未出现与“雪”有关的自然描写。这是诗人对历史事实的尊重，更是对诗意的追求：他不想让修辞或想象篡夺历史的正义，更无意让纷纭的思绪、翻涌的情感、激愤的心意和沉痛的哲思湮没对人性的表达。“四个方向的城门 像一对夫妻/互相对望着没有主张那样/四只眼睛洞开 你看看/你看看 顺着那眼睛/或顺着那城门 你们/你们军人 都看看/都看看 他们/中国的老百姓”，“看”的动作表达着诗人对南京国民党政府的不满，奔涌着中华儿女意气难平的热血。直到今天，这场“狂雪”依然在中华民族的记忆深处席卷。在这个意义上，诗歌作为伸张历史正义的方式，将与历史同在。
《狂雪》发表已经36年。一首长诗能在当代文坛中占据一席之地，不仅在于其本身的艺术价值与审美魅力，更在于它扎根于中华民族的记忆深处，与万千中华儿女血脉相连。用王久辛的话来说，这全赖“人心”。而能被“人心”接纳的作品，离不开凝聚在诗句中的“良心”。
正是这份敬畏之心，成就了《狂雪》。在长诗中，诗人把这份自觉，投射到抒情主体“我”的身上，以从“我”到“我们”的主体扩张，将诗歌的情感内涵，由家庭之痛深化为民族之痛再升华到“全人类”之殇的层面，畅想一个没有战争与屠戮的和平世界。
腾飞的“狂雪”，是诗人难以抑制的情感。因之，长诗的抒情在“默”的姿态与“狂”的情感之间，迸发出强大的情感张力，让人读后义愤填膺，任由这场“狂雪”覆盖在心头，也让和平年代的后人们，发出掷地有声的质问：“战争结束了吗/我该问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