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灵攀登高地

■张应翔

翻开王雁翔的长篇非虚构散文集《西高地手记》（花城出版社），西北边关的风雪仿佛随着墨香扑面而来。这位走过38年军旅生涯的作家，以近两万公里的风雪边关跋涉，凝练成一部滚烫的作品。

从东疆哈密到帕米尔高原，从阿勒泰到藏北阿里，半年时间里，作者步履不停，从“杨柳吐绿”走到“滴水成冰”。作为曾经的媒体人，我深知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沉浸式采访何其奢侈，又何其必要和艰辛。王雁翔的行走，让人想起“脚底板下出好作品”的传统——只有将胸膛贴紧大地，才能听见时代最真实的脉动。

书中对“海拔高度”的思考尤为深刻：“海拔高度，不是抽象的数字，与氧气和气温相连。”在现场，作者笔触并未停留在对艰苦环境的渲染上，而是将海拔转化为一种精神的高度——人只有亲身“经历过它的考验、击打，或者生死拷问”，才能真正理解那些数字背后“令人敬重的精神高度和生命极限”。

这种认知，源于作者多年双重身份的淬炼：既是记录者，又是曾经的戍边人。因此，他能读懂那些“纯净明亮的目光”，理解为什么战士退伍时“看到绿树扑上去抱住号啕大哭”，也懂得自己为何在神仙湾告别时“哭得稀里哗啦”。这种情感的丰沛与复杂性，正是优秀非虚构作品的珍贵质地——它展现了坚守背后的心灵之光。

作为多次走访过梧桐沟、红山嘴等哨所的记者，我深有共鸣的是书中对边防“变与不变”的辩证书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背后，是“一茬又一茬戍边将士”从未褪色的使命感。作者敏锐地抓住这一本质：无论物质条件如何改善，边关军人的精神力量始终如雪山之巅最坚硬的岩石。这种对“不变”的挖掘，使作品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边防变迁记录，升华为一种对永恒精神价值的追寻，使字里行间涌动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全书贯穿着一种谦卑的聆听姿态。“我要在山高水远的长路上奔波多远多久，才能真正听懂边关战友内心的声音？”作者不止一次追问。这种自觉的追问，使作者不断走近官兵，倾听他们的心声。书中那些“明亮，阳光，质地饱满”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来自官兵“日复一日的生活”，而非刻意雕琢的传奇。

王雁翔的写作，记录的不只是英雄瞬间，也有“困惑、忧伤与隐痛”。边防军人的形象因此变得更加有血有肉，更加立体丰满。当作者“心里想起我刚跑过的一座座边关哨所”时，读者也跟随他的文字，看见了“一张张青春、朴实的笑脸”。

《西高地手记》带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它忠实地将边关的呼吸、心跳与脉搏传递给读者。这种写作，需要作者“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的清醒选择，也需要“我心灿烂，允许一切发生”的豁达与勇敢。

书中，作者写下“真正能净化人心灵的是苍茫雪山上的人”，这其实也在提醒所有记录者：最打动人心的，永远是人性的光辉。在这个意义上，《西高地手记》不仅是一部西北边防非虚构散文集，更是对初心与生命价值的探寻。

合上书页，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我心中已矗立起一片辽阔的西高地。那里有雪山的巍峨，有青春的坚守，有生命的极限，更有精神的高远。作者用他的行走与书写证明：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有些高度要用心灵反复攀登，有些声音要用心聆听，有些答案如他所说——“在风里，也在这本小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