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相承家国情
■田欣阳

陈磊 绘
那天下午,我将陆军工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走进街角的理发店,剪去了飘逸的长发。这个决定于我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改变,却又像命中注定。
其实,一直以来,“不从军”都是我刻在心底的执念。我见过妈妈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的疲惫,听过电话那头爸爸沙哑的思念,更尝过无数个节日里,餐桌旁少了一人的冷清。我不想重复爸爸的人生,不想让聚少离多的酸楚,在自己的生命里重现。
一
1994年,我的爸爸踏上了前往新疆的列车,成为一名戍边军人。这一去就是32年。
爸爸所处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白天地表温度高达六七十摄氏度,鸡蛋埋进沙里,很快就能烤熟。“站着烫脚板,坐下烫屁股,卧倒烫肚皮,操枪烫手心。”爸爸总爱用这顺口溜,形容沙漠的酷热。除了高温,沙漠里还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大风。有一年野外驻训,夜里刮起大风,爸爸和战友正熟睡,帐篷就被吹飞了。为了保护图书室帐篷不被吹走,几名官兵在迎风面,使出浑身力量顶着帐篷杆。但风实在太大,支撑的铁杆竟被生生吹折,一名战士的手指被挤伤。
爸爸常说,吃苦受累他不怕,最怕的是缺席我的成长。我出生3个月时,爸爸提升为教导员,要去离家很远的拜城县。分别那天,他抱着襁褓中的我,眼眶红红地说:“等爸爸回来,教你走路。”
可这一等,就是3年。妈妈实在撑不住,带着我回到西安,结束了随军生活。
后来,爸爸先后在多个单位任职,还当过3年特种兵。一次跳伞任务中,落地后,他的降落伞被狂风吹得翻卷起来,他在戈壁滩上被拖行近百米。战友追上他时,才发现他的左脸血肉模糊,军装多处被磨破。
事后,正在上小学的我和爸爸视频通话时,好奇地问:“爸爸,你的脸怎么了?”他咧嘴一笑说:“傻丫头,爸爸夜里上厕所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我相信了。直到多年后,妈妈才告诉我真相。那一刻,不知是心酸还是心疼,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二
自打我记事起,家中就摆着一台老式座钟。即便先后搬过好几次家,那台座钟始终都在。
我曾因好奇,想将座钟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玩耍。耳边却即刻传来奶奶的声音:“丫丫,轻点拿!这可是你爷爷比武的奖品!”我的手猛地一震。原来,这台老座钟竟藏着爷爷的军旅故事。
1973年12月,爷爷穿上军装,到新疆军区某步兵团服役。这支部队是洪湖赤卫队的血脉延续,其前身曾参加过红军长征、保卫延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一段段历史,都写满荣光。而部队驻地,就在天山南麓一片荒漠戈壁中。
“当兵就要当出个样子!”这是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为了练好战术,他反复练习卧倒、匍匐前进等动作。粗糙的戈壁砂石磨破了军装,磨烂的手掌渗出血水,他就用布条将手裹紧,继续练。功夫不负有心人,入伍第二年,爷爷就成了全团闻名的“拼命三郎”和“神枪手”。
1988年,原兰州军区组织参谋业务尖子大比武。此时的爷爷,已是团里的副参谋长,因为连续3年夺得师里标图、沙盘作业课目第一名而被寄予厚望。
为了备战比武,爷爷把铺盖卷搬到训练室。比武场上,面对来自各部队的精英,爷爷沉着冷静,摘得标图课目第一名、沙盘作业课目第三名的优异成绩,捧回的奖品就是那台老式座钟。
三
2015年,爸爸把一枚纪念章,摆在客厅显眼处。那是国家为太爷爷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
见到纪念章的刹那,一段尘封的烽火岁月,猛然撞进我的心里。
1940年的中国,已被日寇铁蹄践踏得满目疮痍。那年,太爷爷刚满18岁。看着被烧毁的家园、流离失所的乡邻,他毅然投身抗日的洪流……
“没有一支强大的人民军队,哪有咱们安稳的日子?”这是爸爸常说的话。
来军校报到前,爸爸指着相册再次讲起太爷爷、爷爷的故事,再次拿出我每年生日时他写给我的家书,整整18封。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串联起四代人的家国情怀。太爷爷黄河岸边打鬼子时的血性、爷爷在戈壁滩上比武的身影,还有爸爸驻守边疆的故事又一次让我触动。那些年,我曾深深抗拒过军人家庭聚少离多的酸楚。然而,家人们充满血性的奋斗故事,让我感受到血脉传承的责任和使命。
如今,我的征途,才刚刚开始。在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里,在军校反复的摔打中,我仿佛总看见太爷爷的身影,耳边似乎总听见爷爷的声音:“丫丫,要拼,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