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柳 长相忆
■高求忠
湖南省长沙县高桥镇方塘冲一栋老屋里，我在一张婚纱照前久久驻足。照片拍摄于1924年10月，已沉淀了百余年光阴。照片上，新郎西装革履，面容俊朗清秀，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手捧一束花，嘴角含笑，眼里盛满期待。新娘的父母、新郎的父亲和外公，还有四位傧相也一同入镜。不难看出这场婚礼的温馨与新潮。
新郎是柳直荀，新娘是李淑一。他们的父亲皆为当地有名的士绅和学者，又是留日同学和多年好友。这对新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本可埋首书斋、琴瑟和鸣，但他们毅然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1912年，柳直荀入读长沙广益中学，同大弟柳瑟虎一起寄住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教师杨昌济家，由此结识了杨开慧和毛泽东。李淑一和杨开慧是湖湘女中同学兼好友。1924年秋，经杨开慧介绍，柳直荀与李淑一这两位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结婚了。同年，柳直荀加入中国共产党。
婚后，小两口住在长沙市区兴汉门外留芳岭。1926年7月，北伐军攻占长沙，柳直荀当选为新成立的湖南省政府委员，并任湖南省农民协会秘书长。为了搞好农民运动，他常在家中召开秘密会议。每当开会时，李淑一便会在门口一边忙着家务，一边机警地留心外面的动静。
1927年5月20日，马日事变前一天，柳直荀急匆匆地回到家中，焚毁重要文件。他告诉妻子，现在情况很紧急，务必明日就搬家，他今晚不能在家里住了。次日上午，李淑一收拾好随身衣物，带着孩子回到娘家。下午1点钟左右，柳直荀来了。急急忙忙吃完饭，李淑一送柳直荀由隔壁杨家大门出去，经过一条小巷上了东长街。看着柳直荀清瘦的背影匆匆远去，大概李淑一未曾想到，临别前的那一眼，便是此生最后的相见。
马日事变后，柳直荀与郭亮等组织工农武装围攻长沙。同年，他参加南昌起义，接着随部队前往长汀、潮州、汕头等地，之后作为交通员往来于河南、湖北、江苏、陕西等省。1928年，他来到天津，并参加了周恩来主持的中共顺直省委扩大会议。为掩护身份，柳直荀在天津开了一家古董店。会议结束后，他继续在此从事地下工作。
在辗转各地开展革命活动期间，柳直荀不时寄信给弟弟，再转给李淑一。1928年4月，为了便于隐蔽，组织决定有家属的男同志，尽可能把家人接来。于是，他写信给弟弟，准备把妻子接来团聚。5月初，柳瑟虎把柳直荀化名“存厚堂”写的家书转给李淑一，信中附有柳直荀在天津拍的30岁生日照片。不料，此信被长沙邮局的特务拆阅。5月21日，李淑一被捕。经过公公和父亲的全力营救，她于6月10日被保释，但不能离开长沙。柳直荀和李淑一失去了最后一次团聚的机会。
窗前共读，月下絮语，柴米油盐，一日三餐，那些平凡夫妻的日常，于他们却是奢求。“马日伤离别，征人何处寻，相思常入梦，夜夜泪沾襟。”这是数十年后，鬓发如雪的李淑一为柳直荀烈士纪念碑题写的碑文开篇。自从马日事变分开之后，虽然总有传言说他已经牺牲，李淑一仍抱着一线希望。1933年夏，李淑一“结想成梦，大哭而醒”，含泪写下《菩萨蛮·惊梦》一词——
兰闺索寞翻身早，夜来触动离愁了。底事太难堪，惊侬晓梦残。
征人何处觅？六载无消息。醒忆别伊时，满衫清泪滋。
字里行间，思念绵绵。
长沙解放后，李淑一才得到柳直荀的确切消息。她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一纸烈士证明。1957年2月，她写信给毛泽东同志，并附上《菩萨蛮·惊梦》。毛泽东作《蝶恋花·答李淑一》回复——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柳直荀的名字取自荀子的“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父亲柳午亭希望儿子做一名正直的人。在雅礼大学学习期间，柳直荀是湖南省学联的重要成员之一。他带领学生们投入爱国活动时曾说：“救国图存，匹夫有责。”马日事变后，他被敌人悬赏捉拿。1928年，他在家书中向亲人明志，决不会为保全性命而变节，自己甘愿长期漂泊，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含辛遵夙愿，忧患抚孤成。四九平胡虏，家国沐春风……安定奔四化，酬志慰忠魂，他年庆功日，毋忘播火人。”这是柳直荀烈士纪念碑碑文中，李淑一告诉柳直荀的话。她完成了他的托付，将孩子抚养成人；对祖国的未来，她亦深情寄语。她说过：“我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然而当我想到直荀梦寐以求、终生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巍然屹立在东方，我沉重的心情又感到宽释了。他的血没有白流，他死得有价值！” 她是懂他的，她和他，互为灵魂知己，再悠远的时空也不能阻隔这份相知相许，就像故居门前的那两棵树，历经沧桑，依旧互相守望。
“昔日长桥柳，早是伏虎人……翘首望月宫，依依杨柳青。” 1997年6月13日，终身未再嫁的李淑一与世长辞。长桥柳，长相忆。当年为了革命事业，在长沙那条小巷匆匆而别的这对恋人，在另一个世界应会温情相逢。这一次，应不再有离愁别绪，唯有依依杨柳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