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坚建军百年·新样貌 新作为丨忠诚如礁:永兴岛上的三沙哨兵
■中国军网记者 郑文达 李露 通讯员 应俊
永兴岛,面积3.16平方公里,于三沙市200多万平方公里的辽阔辖区内,仅如落在足球场上的一张五寸照片,但它却是整片祖宗海的心脏。
从汉代设置“珠崖”“儋耳”二郡,到宋时以“石塘”“长沙”命名,再到明清由广东省琼州府万州直接管辖……今日永兴岛上南海灯塔所照亮的,正是历史长河奔涌中从未断流的守疆护土的血脉。在这里,三沙哨兵,正以礁石般的忠诚,续写着新时代的戍边史诗。
(一)

登上永兴岛,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路旁的椰子树比海口的明显矮了一截,抗风桐的叶片卷曲如拳,布满风沙击穿的孔洞。“风太大,能活下来的,都这样。”武警战士胡天宇告诉记者。
路边一畦绿油油的小番茄,却透出另一种顽强。“岛上长不出这些。最初的土,是战友们装在矿泉水瓶里,从海南‘蚂蚁搬家’般捎来的。”胡天宇说。
在这里,陆地上习以为常的事物,哪怕是脚下的土、饮用的水,都会以最小单位来计量,却都浸透着跨越山海的分量。
而这分量,第一批上岛的武警官兵最懂。
2013年8月,班长凌雄雄和14名战友在海上颠簸17个小时,踏上了永兴岛。眼前天蓝海阔,脚下却得“从零起步”:无营房,借住粮站毛坯房;无床,铺开防潮垫;无桌椅,围坐沙滩开班务会;无训练场,去海边肩扛手挖;无自来水,靠一口井和楼顶收集雨水洗漱。天气再闷再热,两三天洗不上澡是常事。连训练用的哑铃,也因为岛上高盐易锈,只好两端绑上石块代替。
考验总是猝不及防。同年9月底,17级台风“蝴蝶”正面登陆永兴岛,“不到200米的救援路,走了十几分钟”。营房木门在狂风中嘶吼,需用床铺死死抵住,那一夜,无人安眠。连市政府的大门也需要用木板加固、铁棍卡死,市政府楼前沉重的钢制哨位竟被狂风吹得整体移动了15厘米。
战士金仕勇2017年上岛时正值酷暑,他的记忆里是“刺眼的太阳、滚烫的空气、满地的土和木板房”。那时岛上已经有了海水淡化工厂,但技术还没那么成熟,淡化水含盐带沙,泛着黄色,“头发,就是这么掉的”。这个18岁入伍的青年,如今摸摸头发,笑着调侃昔日的“锅盖头”已日渐稀疏。直到战士胡天宇2021年上岛时,20多人仍挤住在粮站顶楼。学习用的木桌板凳被湿气侵蚀得摇晃不稳,而洗头,依旧是许多人心里头的“结”。
风雨如是,烈日亦然。
永兴岛上的太阳是蹦出来的——每天一出太阳,哨位就像被闪光弹扫过一样,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站久了,都能闻到对讲机塑料壳烤焦的味道”。黑色皮鞋经太阳一晒,更是烫得不行,“不出几个月,鞋面便晒脱胶了,一年得换两三双”。岗亭仅有两块瓷砖大小,闷在其中,呼吸黏滞厚重。可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坚守中,身体慢慢被精神牵拉着,习惯了三沙的热情炙烤。无需言语,岗亭上方“武警南海第一哨”的牌匾,便是全部意义。
时光在汗水中流逝,岛上的面貌也在悄然改变。上等兵黄世乾5个月前下岛轮换,那时电影院刚试营业。此番归来,他惊喜地发现,北京路上多了奶茶店和大超市,深夜也依然亮着路灯。“早些时候我们几个还商量,退伍了在这儿开店呢”,他笑道,“想着想着,竟都有了。”
(二)

在永兴岛上,看见国旗,便是看见了家。
“有这面旗在,心里就踏实。出海再远,都知道该往哪回。”晚归渔民的这句话,升旗手李泽锋记到今天。每次升旗前夜,他都会在学习室拼起桌子,垫上毛巾被,将国旗缓缓铺展,然后拿起老式电熨斗,一寸一寸熨过旗面。“要熨到没有任何褶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必须是平展。”有时遇上刮大风,他会格外仔细地熨烫旗面被风吹得厉害的位置,“布,也是有记性的”。
2025年国庆,李泽锋的爱人带着两个孩子上岛探亲。孩子们起得比他还早,吵着要看爸爸升旗。“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执行任务,压力很大,训练时不敢有一丝松懈。”他说,当国旗升至杆顶,在南海晨风中猎猎招展,两个孩子雀跃着围上来,抢着合影,小脸写满自豪。
“在祖国最南端的地级市升起国旗”,是许多官兵上岛的初心,却非人人都能成为升旗手。
班长李高铖,一米六八的个头,离国旗班标准差了七公分。“守岛八年,每次新兵下连,看着高个战友入选,我都得咽下一口遗憾。”李高铖坦言。也因此,他与国旗结下另一种缘分——成为旗杆的“守护者”。
国旗班战士升旗、护旗时,李高铖总是提前到达,用手、用眼、用耳,检视旗杆的每一处细节。升旗完毕,他还要再检视一遍。这根旗杆,他熟悉到“不用上手摸,仅凭听,就能判断潜在问题”。一次台风过后,旗杆顶端滑轮出现故障。天快亮了,李高铖主动请缨,仅穿安全服、戴安全帽,就被悬空吊向19.46米高的旗杆顶。
“我是主动申请的,可离地面越来越远时,恐高感猛地袭来。”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将李高铖完全震撼:墨色的大海伸展至天际,远处灯塔的光有规律地闪烁,永兴岛全貌尽收眼底。“那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眺望我们守卫的岛。我相信,我也是第一个从这个高度看它的人。”那一刻,他忽然释然,“战友们在下面升起国旗,而我,在旗杆顶端守护着我们共同的阵地。”如今维修条件好了,有了电动升降台,他仍坚持:“只要我在岛上,就都我来。”
这份执念,中队人人皆知。只要旗杆有任何细微异样,大家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李班长,你快去看看!”这根旗杆,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在他心中,“早已是并肩的战友”。
他的视角还不止于此。在市政府门口站岗时,那个位置无法直接看到升旗台。“有一次,我悄悄向右挪了半步,侧身探头望过去。”他描述着那个瞬间——国旗在晨曦中与“武警南海第一哨”的牌匾同框,“那一刻,嘴里不自觉地跟着默唱国歌,对‘武警南海第一哨’这几个字,忽然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体会。”
深夜里的哨位,空旷而寂静。但最深的孤寂,有时会换来最壮阔的馈赠——当文昌卫星发射的尾焰划破南海夜空,那照亮天幕的光痕,是只有守夜人才能收到的褒奖。
忠诚的刻度,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毫厘之间、心跳之上的日常坚守中。
(三)

列兵谭定臻今年有个心愿,“想把中队所有人认全”。
这并不容易。因执勤点位分散,四中队是唯一一个总凑不齐人的中队。二级上士黄巧说:“新兵下连九个人,从那以后,这九个人就很难再凑齐了。”作为副班长,他很少有机会与全班人齐整地待在一起聊天。下士樊林,来队三年半,有一年半时间在岛上度过,为此还荣获过卫国戍边三级奖章。他回忆,2025年他需要在三个点位轮转,“直到8月才第一次回到中队,一年里,有六个半月都在外面飘着”。回到中队,面对许多新面孔,彼此竟有些陌生。拍荣誉照时,都是一波一波拍的,感觉好像是不同年份拍的,实则都在同一年。“大家从未在一个地方凑齐过。”樊林说。
空间的分隔,却从未割裂精神的凝聚。在这里,“三沙”是官兵共同的名字。2025年底,三沙市第十届体育运动会篮球决赛在永兴岛打响。中队长梁凡溢想出一个办法:三个执勤点位同步收看现场三个机位的直播。进攻看一个角度,防守看另一个。黄巧在海口,樊林在大致坡,三地同为战友加油。“整个气氛炸裂,欢呼声不亚于看世界杯。”黄巧说,虽然最终以一分之差屈居亚军,但那一刻,身处不同经纬度的战友,心跳与呐喊同频。
中队的墙上,挂着一幅特殊的结婚照——主角是班长凌雄雄和爱人洪美叔。他们的缘分,始于三沙市第四届体育运动会。当时,洪美叔是引导员,凌雄雄也在现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透了所有人。“雨水顺着眼镜流,镜片全花了,根本看不清。我当时还来着例假,人都快站不住了。”洪美叔回忆。就在这时,凌雄雄做出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举动——他径直跑来,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并把她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保管。“我身边其他同事的男友都只是看着,只有他冲了过来。”那个瞬间,像青春剧照进现实。
下午,洪美叔在400米接力时旧疾复发。凌雄雄得知后赶到医院,一开口说的却是:“我对你没任何想法,只是想保护你一下。”这句笨拙的“撇清”,反而让洪美叔看到了真诚。当洪美叔只是开个玩笑,要求他“写99封情书”时,这位不善言辞的军人却用三年时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一字一句完成了这份最郑重的承诺。
这份承诺,也改变了洪美叔的人生航道。从支教老师到签约教师,再到考上三沙市编制,最终成为岛上最年轻的幼儿园园长,她的人生轨迹与永兴岛深深绑定。她所面对的,是一群因父母戍边而早早学会“离别”的孩子。为此,她开创了一种独有的“永兴岛教育”:为孩子制作告别相册,用仪式温暖每一次分离;将课堂延伸到武警营区,在国旗下讲述“有国旗处即国土”的道理;请官兵讲述守岛故事,于是孩子们用积木搭建出战舰与战机,而非城堡。她被这片海和这群孩子深深吸引,甚至为自己备下婚纱,将未来许给这片海。“这里需要老师,就像这片海需要灯塔。”
几天后,新一批的战士即将上岛轮换,在此迎接农历丙午马年。黄巧他们9人隔空排练的《三沙哨兵》舞蹈节目也即将全员到齐,为三沙市春晚做最后的准备。
离别与抵达,是岛上永恒的旋律。即将下岛的李泽锋说:“苦,习惯了。能站在祖国最南端,是我的荣耀。”而即将上岛的列兵思和森,眼里闪着光:“这是我第一次离家上岛,很期待除夕,很想知道这里的年是怎样的,希望可以看到烟花。”
一位老兵远在河南家乡的父亲,给在岛上服役的儿子发来视频。这位不善言辞的农民,对着镜头叮嘱:“儿子,你安心奉献,好好工作。家里一切不用管,我好好种地,你好好站岗。我们一起努力。”
时空遥隔,忠诚如一。
永兴岛上的三沙哨兵,恰似一座座行走的灯塔。他们屹立于风浪最近处,将万丈波涛挡在外面。于是,港湾入梦,渔火归航。彼立于斯,海遂安澜。

